“雅！实在是雅！”
温暖站在一座二进小院的大门的窄檐廊下，身后十余步是缠着藤蔓的荆篱柴门，碎石铺满整个外埕，又在碎石中间用青石板码出一条曲折小道。小道旁，种着丛紫丁香，圆锥形的紫色小花开得正盛，将整个外埕都浸在浓香里。
“咱们赵判可是个会享清福的。”陆序率先跨过宅院大门，语气酸溜溜的。
只见大门内更是别有洞天。
院内不设照壁，四周也不似寻常人家围着矮房，只东侧置着座凉亭，一弯活水自东南角蜿蜒绕过凉亭，流向西北角，又穿过青砖墙水窦，潺潺淌向后院。
青砖墙也并不素净，砖面雕刻着四季花卉，专在西侧春花环绕处，设了方精致小巧的雕花拱门。
拱门后便是主院，隐隐可见几竿翠竹傍着正屋，浸在西斜的阳光中。
“这宅子平日里无人，你们就在这儿安心歇着。”陆序熟门熟路地往主院正屋方向走，边走边指西厢房，“厨房在那边，你们随便用。”
说话间，他已一把推开正屋门。
相比院外的精致，门内的布置要清寂许多。一屋天光斜斜撒进来，恰巧落在屋内唯一一张长条书案上。案上也是空落落的，只静放一方石砚，和一支搁在笔山上的素笔。
正屋两侧是素纱隔扇，有风从隔纱缝间穿行流淌。透过朦胧纱影，隐隐可以看清西侧是几排书架，东侧是一个供随侍下人歇息的软榻。
陆序绕过桌案径直往整屋后侧走，一道素木板壁之后，便是卧房。
沈知闲见陆序往主卧走，一把拽住身侧温暖，出声将他唤住：“我、我们睡客房便好！”说着，转头望向身后的东厢房。
“那是咱们赵判的浴房，奢华得很。”陆序唇角勾起，语气变得揶揄，“这人的怪脾气二位也见识过了，半个朋友也没有，自然不会在家里留客房。”
沈知闲一噎，一时想点头称是，又想反驳“你不就是他朋友”，默了默，干脆把话全吞了回去，转而望正屋东侧的软榻：“那我们……”
“单人小榻，你们想挤也挤不下。”陆序抬手截断沈知闲的话，示意她跟着自己往卧房走，语气突然正经，“沈姑娘放心住下便是。这别宅，赵判一年也来不了几次，床单被套也都是新换的，不脏。”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朝温暖挤眉弄眼：“温暖你来看看，这床睡你俩刚好。”
温暖“哦”了一声，小跑过去，伸头一看：一张精巧的四柱架子床端正放在卧房中央，床顶是浅栗壳色的承尘，四周则撒着天水碧的纱帐。朝门一侧的纱帐，被铜帐钩轻轻挂起，现出床上的银灰暗兰纹绸褥。
一切都是崭新的，还带着还未散去的兰花熏香。
她深深吸了口香气，转身凑回到沈知闲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既如此，便住下呗……总比回北院，被人看到，传去你爹耳朵里，让赵判为难的好。”
“是了，北院到底人多眼杂。”陆序点点头，又摸了摸鼻子，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劝道：“再说了，赵判既命我将你们安置在此处，那住在这里便也是差事的一环。沈姑娘若是不愿，那我便要替赵判问一句：如何那离风村的粮仓住得，这好端端的卧室却住不得了？”
沈知闲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她从小熟背“外内不共井，不共湢浴，不通寝席”……可赵判是上官，上官有令，下官岂敢不从？
规矩与官威，到底哪个大？
纠结间，却见陆序歪头看了眼天色：“哎呀，都这个时辰了，你们这几日也没休息好，沈姑娘的伤口也还得处理。我就不打搅了——温暖，来帮忙拿下吃食吧。”
温暖自是知道陆序的意思，偷瞟沈知闲一眼，见她眉头虽还皱着，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却已悄然松开，连忙一口应下，跟着陆序一溜烟儿冲出小院。
小院外，温暖朝陆序比了个大拇指，随即又觉不对，改为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可以啊你，反应挺快！”
陆序眼角弯了弯，揉了揉被撞的腰腹，嘴角忍不住扬得更高了些，加快脚步朝马车走。
“你们安心在此处住着，也无需出门。若需要什么，我每日让人来送就是。”
他从马车上提出几个油纸包，挂在温暖手指上，转而又摸出个玉牌：“北院近期的事情复杂，你跟着沈姑娘，听令办事即可，千万莫要再问多余的话。
他顿了顿，将玉牌往她右手心里一塞：“若真有事，拿着这个玉牌去陆府寻我。”
温暖眨眨眼，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重提自己于校场边上的那句问话。方才是情绪上来没过脑子，这会儿回想起来，自己这谨小慎微惯了的牛马，到了官场上，却反倒显得有些口无遮拦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玉牌：“谢啦。”
“无须多谢。”陆序站在原地，朝温暖露出小虎牙，也不上马，只等着温暖先进屋。
温暖心头微热，下意识摸了摸刚接过的玉牌。玉牌温润，轻轻摩挲两下，便与掌温融在一起，分不清是本就带着温度，还是被她手心灼热了。
她抿抿嘴唇，故作淡定地转身，跨着大步往小院走，背影挺得笔直。
“记得锁好门。”陆序站在原地嘱咐。
“晓得。”温暖站在院内，用脚尖勾过木门，“咚”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门后，她手忙脚乱地把吃食挂在臂弯里，肩膀抵着门，颇为别扭地闩上门闩。
她没有立刻转身，保持着抵门的姿势，静静站着。
门外，没有传来马车的动静。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直到院外终于响起马蹄声，由近及远，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在想什么？”
沈知闲不知何时从后院钻了出来。
温暖轻“啊”一声，差点儿把手里的吃食全扔出去。
“没、没什么。”温暖攥紧手中玉牌，低着头往后院冲，“我先把吃食放着，给你上了药，再吃晚饭。”
沈知闲侧身，给温暖让了让道。视线落在她通红的耳根上，眉头微微蹙起。
“好。”她小声回话，“你额头和手腕的伤，也该换药了。”
二人在正屋大桌案前站定，沈知闲让温暖在唯一的太师椅上坐下，自己则俯身先查看她额头的伤势。
“已经结痂了。”她从赵判给的小瓷瓶里取出些药粉，小心抹在温暖伤口处，“你睡觉时注意别压着。”
“哦。”温暖难得老实，直挺挺坐着，任凭沈知闲摆弄。
待额头上好药，沈知闲端着小瓷瓶，又看向她的左腕：“手腕给我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两人呼吸同时一滞，又齐齐瞪大了眼睛。
“星盘！”两人异口同声。
今早在伙房问话时，星盘热过一次，只是事情一桩赶着一桩，两人竟都将此事忘了。
温暖迫不及待地撩起男装的窄口衣袖。袖口不大，被她用力一提，便在小臂下端勒出一道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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