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澜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山风从半山腰卷上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黏在湿透的脸颊上。哭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只剩下很轻的抽噎,断断续续的。

陆承衍的掌心始终轻轻握着她的手。

她慢慢停了。

眼泪流干之后,人反而空了下来。像一场夜雨下完了,天还没亮,但雨水已经不再往下落。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风又吹起来了,轻轻拂动她的发丝。她看见陆承衍望向碑脚。

她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那儿有一小丛新草,其中几根已经快要攀到碑脚上。应该是前几天的雨催出来的。

他松开她的手,倾过身去,把那些草轻轻拔掉。

动作很温柔。

沈微澜看着他。

那几根草,她上次来还没有。她这十三年,每次走之前都把草除得干净。可总有那么几根,会在她没来的时候悄悄地冒出来。

陆承衍拔完了几棵草,又用手指把碑沿沾着的几粒土轻轻拂掉。

她也跟着蹲下去,伸手去拔另一边的草。

泥是凉的,顺着动作渗进指缝。有一小片草离他很近,她伸手去够,同一时间,他也伸了手。

两个人的指背,在泥里擦过一下。

轻得几乎没有,像两片草叶碰了碰。

她却像被烫到,把手缩了回来。缩回来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明显,于是重新伸过去,把那一小片草慢慢拔干净了。

谁都没有开口。

风从松柏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

草拔完了。他用指背把散在碑前的几粒土扫到一边,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他掌心朝上,指缝里还沾着泥。

沈微澜看着那只手,顿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

下山的石阶被前夜的雨打湿过,有些滑。

陆承衍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可每到一个陡些的地方,他的步子就放慢下来,等她站稳了,才继续往下走。

走到车前,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里很安静。他发动车子,空调的风吹出来,带着山间清冷的味道。

沈微澜靠着椅背,望向窗外。松柏一棵棵往后倒,天快暗了,树影落在车窗上。

陆承衍腾出一只手,把副驾驶的出风口往旁边拨了拨,让风不对着她吹。

沈微澜注意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红痕,被草叶划的,从虎口斜斜划到指根。

她看了一眼,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回去。

红灯亮了,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

沈微澜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红痕。

陆承衍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翻过手,把她的指尖反握住了。

“疼吗?”沈微澜问。

“不疼。”他眼睛看着前路。

“那儿草多。”她说,“下次得带把剪子。”

他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嗯,我陪你。”

沈微澜别开脸,看向窗外。天阴着,风大,行道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绿油油一片,路边人来人往。

她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好。”她说。

……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沈微澜原以为自己会像从前一样,洗个澡,把自己关进书房。可今天,她站在玄关,忽然不想一个人待着。

“饿不饿?”陆承衍在她身后开口。

“有点。”

“去换衣服,下来吃面。”

他穿上管家递过来的鞋,径直往厨房走。

沈微澜看着他卷起衬衫袖口的背影,愣了一会儿。这个人,从墓园回来到现在,不太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问她饿不饿,然后去给她煮面。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忽然就平复了下来。

她上楼洗澡,把指缝里的泥搓干净,然后换了身家居服下楼。走到楼梯口,厨房已经飘出了葱油和面的香气。

沈微澜走到厨房,看见他站在灶前,往锅里下面。厨师站在一旁,已经备好了菜。锅里的汤底似乎是早就吊好的老汤,滚得浓白。

沈微澜靠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我帮什么?”她问。

“拿两个碗。”

厨师在旁看着他们,想了想,轻手轻脚退出厨房。

沈微澜打开橱柜,愣了一下。

柜子里,她惯用的餐具和他惯用的,不知什么时候混放在了一起。她那套青釉和他的那套白瓷,并排摆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拿出两个碗,并排放着,搁在台面上。

从前她要么在沈家,要么一个人住,柜子里永远只有一套餐具,她还不怎么用。

就在这时,台面上的手机响了。

陆承衍看了一眼屏幕,把电话接起。

听筒里的声音很急,隔着一点距离,沈微澜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词:并购,股权,对赌。

陆承衍一点也不急,似乎没受到对方情绪影响,只是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一轮的估值就按我说的数。他们不签,就让他们走。明天会有三家排着队补位。”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说:“我只看结果。”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台面,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

“要香菜吗?”他转头看她。

沈微澜站在旁边,顿了一下:“要。”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面煮好了,两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

沈微澜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慢点吃。”他说,“小心烫。”

沈微澜应了一声,吃了几口,把自己碗里的半颗溏心蛋,夹到了他碗里。

“我吃不完。”她说。

陆承衍看了那半颗蛋一眼,没说话,低头吃掉了。

……

饭后,沈微澜上了楼,再下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只小药箱。

陆承衍坐在客厅看文件,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白噪音。

沈微澜走到他身侧的沙发坐下,打开药箱,取出棉签和一管药膏。

“手。”她说。

陆承衍顿了一下,缓缓伸出手。

沈微澜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到膝头,他煮面条也不知道戴手套,手背上那道红痕已经有些发肿了。

她拧开药膏,用棉签蘸了,轻轻涂上去。

她做得很慢,怕弄疼他。涂到那处红肿时,她放得更轻,指腹几乎贴着他的手背。

陆承衍垂眸看她,他视线很深,沉甸甸的。

沈微澜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忽然,陆承衍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托住了她正在涂药的那只手。

“不用这么轻。”他说,“不疼。”

沈微澜的动作停住。

他的声音很近,她抬起视线,能看见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和眼睫投下的影子。

沈微澜的呼吸乱了一下。

过了几秒,陆承衍才松开手,沈微澜的动作继续。

涂完了,她合上药箱。

“谢谢。”陆承衍说。

沈微澜怔了一下,回:“不用。”

她别开脸,扣药箱的指尖有点发软。

……

之后,沈微澜也没回书房。

她拿着一本推理小说,坐在陆承衍旁边的沙发上,陆承衍仍在看文件。

半山的夏夜,有夏虫低低低的鸣叫。香樟树洒下一地清凉。

沈微澜靠着沙发背,闭了会儿眼。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陷入困意的,只记得他的肩膀很硬,枕上去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她半睡半醒,脑子里还留着一线清明。

然后,她感觉到,他很久没有动。

他翻文件的声音也停了。

她感觉到,他轻轻侧过脑袋。

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她很久。

她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几乎维持不住睡意。

然后,陆承衍的呼吸近了。

那股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额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她的发丝。

沈微澜僵住了。

她不敢睁眼,甚至不敢呼吸,指尖在不起眼的书页下蜷了起来。

接着,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春天的水里。

沈微澜的心猛地停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跳得她怕整栋房子都听得见。

她死命压着呼吸,装出熟睡的样子。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只说给他自己听。

“微澜。”

她屏住了呼吸。

“我好像,真的好喜欢你。”他说。

沈微澜闭着眼,维持一副睡颜。

可她的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过了很久,陆承衍才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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