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年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一天。

下午三点多,张清在书房里练字,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她认识,很轻,很慢,但有节奏。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点。

她放下笔,走出去。

"周爷爷。"

"嗯。"老人看了她一眼,"练了?"

"练了。今天写了两个小时。"

"感觉怎么样?"

"有时候能带进去,有时候带不进去。"

"带进去的那几个,跟没带进去的,有什么不一样?"

"带进去的,字站得更稳。像是有根。"

周伯年点了点头。

"进来坐。"

周伯年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包省城带来的糕点,一本旧书。糕点给张清。旧书纸页发黄,封面没有书名。

"先别翻。"周伯年拦住她伸手,"放一放。等你把笔路图看完再说。"

张清把手缩回来。

"水管的事,我听说了。"

张清一愣。

"老刘跟后勤科的人说的。"周伯年说,"真的只是铁丝和胶布?"

张清看着周伯年的眼睛。老人看她的方式跟看别人不一样,不审查,不试探。就是在等。等她决定说多少。

"铁丝和胶布是物理上的。但水管里走了一根线。还写了一个'通'字。"

"什么线?"

"笔路图里的线。我沿着水管的走向走了一遍。遇到裂缝绕过去。还写了一个'通'字贴在管子上。"

周伯年沉默了几秒。院子里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持续了多久?"

"至少十个小时。一夜没漏。"

"十个小时。"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张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在水管里走的,不是'线'。"周伯年开口了。

"那是什么?"

"是'路'。'意'在路上走,不容易散。如果是直线,没有弯,早就散了。你绕过裂缝的那个弯,是关键。弯留住了'意'。"

张清想起昨天在字帖里找到的那张纸条:"线不是路。意才是路。"

她没说。她记住了。

"还有呢?"周伯年问。

"我还写了一个'通'字。贴在管子上的。"

"通。"周伯年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选这个字?"

张清想了一下。"水管堵了,需要'通'。我就写了。"

"本能。"周伯年点了下头,"好。字选得对。通,通的不只是水管。你的'意'通了。从纸上通到了实物上。这是第一步。"

张清没说话。但她心里记住了"第一步"这三个字。第一步,意味着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周伯年从布包里又掏出那包糕点,推到张清面前。"吃。省城老友送的。桂花糕。"

张清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有桂花香。

"你那个'通'字,"周伯年靠在椅背上,"写的时候,'意'怎么走的?"

"从裂缝上端顺着管子往下走。遇到裂缝绕过去。绕完继续走,到下一个接口。"

"绕。"周伯年重复了一遍。"记住这个字。绕。以后你会经常用到。"

张清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伯年说,"你写'通'字的时候,用的什么墨?"

"锈水。管子上渗出来的。"

"锈水。"周伯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墨。但'意'走了。说明'意'不挑载体。你用什么写都行,墨汁、锈水、甚至泥巴。'意'在,字就活。'意'不在,用再好的墨也白搭。"

张清把这块桂花糕吃完了。这是她今天得到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两天后。星期一。

下午放学,张清回到家。母亲还没下班。她正准备进书房练字,外面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厂里的工作服,灰色棉布褂子,袖口磨白了。头发扎得很紧,脸色发黄。

张清见过她,住在厂区南边那排平房里,丈夫在车间当工人。

"请问,你是那个会修水管的小张?"

"嗯。您是?"

"我叫陈秀兰。住南边平房的。"女人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家小军的手表丢了。他爸从上海带回来的,全厂就这一块。小军宝贝得不行,昨天回家发现没了,哭了一晚上。"

"什么时候发现没的?"

"昨天晚上。他放学回来还看了时间,四点半。吃完饭翻书包,没了。"

张清想了一下。从昨天下午四点半到现在,大概二十个小时。

"阿姨,你先进来坐。"

陈秀兰进了院子,在书房门口站着,不敢坐。

张清走进书房,磨了墨,铺了一张纸。拿起乌木笔。笔胆跳动了一下。十六道纹路。稳稳的。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寻"。

写这个字的时候,她把"意"送得很轻,很薄。跟"通"字不一样。"通"是往物体里面送,"寻"是往外面散。"意"从纸上散出去,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

写完之后,她把纸放在桌上,闭上眼。

她在"读"。不是用眼睛读,是用"意"去读。

她"读"到了一个方向。很模糊。往南。陈秀兰家住南边平房。

"阿姨,带我去你家看看。"

陈秀兰带着张清走到南边平房。马小军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课本和作业本。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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