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天冷了。
厂区路面上开始结霜。早上出门的时候,张清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母亲给她加了件棉背心,又找了副手套让她带着。
"别冻着手嘛。写不了字你爸又要说我嘞。"
"不关她事。"父亲从厨房里探出头,今天没加班,在家煮粥。灶上的铝锅冒着白气,他围着一条灰围裙。
"手套带着。"父亲又说了一遍。
张清把手套塞进口袋里,出门了。厂区的大喇叭在播早间新闻,声音从电线杆上的喇叭箱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在清冷的空气里听着格外清楚。
她最近在想一件事。自从水管和手表那两次之后,她开始注意到一个规律。
每次用"意"做事,不管是走线、找东西还是写字,做完之后,她都会有一种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跟累不一样。累是身体上的,肌肉酸、眼睛涩、想睡觉。她说的"沉"是心理上的,就像在一个杯子里倒水,倒到一定程度,水面会稳下来。那个"稳",就是"沉"。
每次用完"意",她脑子里的那杯水都会"沉"一下。沉完之后,"意"会比之前稳一点。不是强一点,是稳一点。稳和强不一样。强是力气大。稳是不容易动摇。
她发现这个区别是在找完手表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练字,写"永",那天写的前三个字都带了"意"进去。以前十个字里只能带进去一两个。现在能带进去三个了。
进步很小,但在进步。
她把这个规律记在了本子上:"每次用意之后,意会沉一下。沉完之后更稳。用、沉、稳、再用、再沉、再稳。循环。"
然后又加了一句:"这可能就是周爷爷说的'养'。养意。不是攒,而是养。"
一周过去了。
陈秀兰来了。
这回来求另一件事。
"小军,"陈秀兰站在院子里,声音低下来了,"他最近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躁。特别躁。以前挺乖的一个孩子。但这半年越来越闹。上课坐不住,回家也不写作业,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医生说没什么毛病,就是'好动'。给了点药,吃了不管用。"
张清想了一下。
"你把他带来。明天下午,放学以后。到我家来。"
第二天下午,陈秀兰带着儿子来了。
马小军个子不高,瘦,脸上有几道抓痕,不知道是自己挠的还是跟同学打架弄的。他进了院子就不安分,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踢地上的石子,一会儿去拽枣树的枝条。陈秀兰在后面追着喊:"别闹!老实点!"但马小军根本不听,像身上装了弹簧,坐不住也站不住。
张清把他带到书房。
"坐。"
马小军坐下了。但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坐不稳。
张清没管他。她磨了墨,铺了一张纸,把笔递过去。
"写字。随便写。"
"写什么?"
"你名字。"
马小军写了。歪歪扭扭的,"马小军"三个字,"马"字最后一横拖到了纸外面,"小"字的两个点一高一低,"军"字的竖没写直。笔画之间没有呼应,各写各的,像是三个人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等谁。
张清看着那几个字。
字很乱。但手没生,心静不下来才乱的。笔锋在纸上发抖,手没抖,"意"在抖。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之间没有停,像是赶路,急匆匆地从这头跑到那头,到了也不歇脚。
她让马小军又写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乱。
"好了。"张清把笔收回来。
"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她问。
马小军愣了一下,点头:"嗯。老做梦。"
"什么梦?"
"乱梦。梦里也在跑。停不下来。醒了也累。"
张清点了点头。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定"。
写这个字的时候,她把"意"送得特别深。往纸里面送,不是纸面上。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写"安"字的时候,"意"是铺在纸面上的,薄薄一层,盖住就行。写"定"字不一样,"意"要钻进去,扎住根。一个"安",一个"定",差一个字,但送法完全不同。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了两折,递给马小军。
"回去放在枕头底下。睡觉之前看一眼。"
马小军接过去看了看:"这管用吗?"
"你试试。"
然后张清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递过去。
"每天写一遍你的名字。写到纸满了就换一张。写完了拿来给我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写就行。"
马小军接过纸,走了。
陈秀兰在院子里等着。
"怎么说?"
"回去让他每天练字。每天写一遍自己名字就行。那个折好的纸放枕头底下。"
"就这些?"
"就这些。试一周。一周之后如果还不好,你再来找我。"
陈秀兰走了。走的时候把鸡蛋留在了桌上,张清追出去想还,她已经走到院门口了。
"拿着。"她头也没回。
晚上,张清坐在书桌前。
她在想马小军。那个孩子的"意"是散的。每个人都有"意",他的"意"是留不住。"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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