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说得对,姜令的状况确实越来越差。
两人成婚后一日,姜令的病就开始严重起来。
他的记忆日日衰退,最开始,他还记得一些宫里的人、宫里的事,等到春天的第一片玉兰花盛开,带走一树冬日的枯荣时——
宫中的一切,他都记不清了。
他只是枯坐在院内,有时捧着书,有时视线看向高耸的红墙之上,仅剩的一片蔚蓝苍穹。
太医说他是心绪纠乱,失了神志,陛下还是莫要再去见他,只怕会越来越严重。
孟昭川就乖乖的,再也没见过他。
她将自己整日关在御书房内,仿佛心里只装着天下,夜深之时,她回到凤鸾殿,有时假装去向侧院,想听得一声幽柔的江南旧调。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夜里宫内静寂,再无一处喧嚣。
黑寂里,她只听得自己如鼓的心跳。
这就是他们的婚后。
没有新婚燕尔,没有春宵浓情,甚至他们也不再见面,仿佛此生约定好了,两人老死不相往来要好得多。
有时得空,她会去玉灵庙。
太医大小药物给姜令都试过,只是摇头,称并无好转。
孟昭川想着那最后一种可能——姜令第一次救她时,自己为他求来的一条命。
她虔诚地写着福文,只盼能得一丝希冀,能换得他身体回到最初的样子。
上元日,也就是姜令刚开始失去记忆的时候,王铮前来找过他一次。
那时他刚陪孟昭川去过一次玉灵庙,孟昭川顶着一日疲惫的身躯,在那昏暗的烛光下,依然虔诚地为他抄着福文。
她让王铮先回宫去看看他,王铮一来到后院,又见他那样呆坐在树下。
这么些日子,他一直这样,仿佛魂魄已经离开了躯壳,只剩一副空壳。
那时他还记得一些事情,他记得王铮、记得孟昭川,有时还嘟囔着,说要见见孟昭川。
他言语里还是有些恨她、埋怨她,只是他没了气力,也不知自己从哪来这滔天的恨意。
“殿下整日枯坐此处,自然不知道陛下见到您的样子,是如何难过”
王铮讥刺着,他不知道姜令能不能听懂。
“她?我死了她才好吧”姜令斜眼,笑着看王铮,“我一死,此生,她和我也无纠葛了,正顺了她的意”
“殿下凭什么将死说得如此轻巧,又将陛下的情践踏如此?”王铮替孟昭川不公,“您说陛下盼着您死,可您又何曾知道,您这条命,原就是她救回来的!”
她怎么会盼着他死呢?她那样爱他。
姜令蹙着眉看他,他不知道这疯太监在胡说些什么。
“您那日中了毒箭,陛下找了天下的珍药,为您医治不成,她又不顾夜间危险,只带了我一人,前去玉灵庙内为您求生,九十九阶冰冷的石阶,一步一叩,陛下本就有腿疾,那日起更甚,疼了一整个冬,上了战场也时常发作,险些……您如今自轻自残,只觉得万事恨她怨她、又何曾知晓陛下心中苦痛”
王铮倾吐完,只觉得畅快无比。
昏黄的斜阳下,他见姜令那双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万千的心绪此时映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王铮知道,他透过他,其实在看着那晚的她。
那日,姜令只是那样呆坐着,王铮不知道,那双沉寂的眼睛在想些什么。
夜间寒凉,他没有回到室内,王铮见他那颓然的样子,也不想再多说。
也就是从那日起,他更是不再出门,有时一坐就是一整日。
王铮心里不安,等孟昭川从宫外赶回来,他转而将刚才所讲一一告诉了她。
本以为会被她一番指责,没想到孟昭川只是笑笑,随口问着他,“你何苦和他说这些”
都是过去的纠葛了,孟昭川如今,只盼着他能好起来,至于那些对他的渴望、祈求,她不再想了。
等到了春日,许太医说,姜令不能再住在宫内了,他心结于此,心牵于此,宫内于他实在是像个偌大的囚牢,压得他灵魂不得喘息。
孟昭川觉得他说的对,又问应该带他去哪里。
“宫外吧”
许太医提议着。
“起码不是这一方囚牢,也能养养病,不求能恢复如初,但也不会更严重了”
孟昭川同意了。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是江南。
但是她放心不下。
江南太远,她毕竟不能和他同去。
他不在她视线内,她无端牵心,总是心里挂念,放在京城内,她时常能过去,也能见到他。
孟昭川和王铮想了好几日,最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地方。
孟昭川先前的亲王府。
也就是她还没继位时,刚走出家宅,成为朝堂上瞩目的一颗新星时候住的地方。
一直到篡位前日,她还住在此处。
可以说,这里承载她少年时期,全部的记忆。
是从质子生涯,折返回来后,全部的记忆。
国财不能随意挥霍,她也不至于真跟他造一处琼楼玉宇,孟昭川挑了这个曾经的家园,环境优美,京中地带,四处也便捷。
太医说,姜令将与自己牵扯最深的情感剥离、遗忘了,这些情越深、越乱,他遗忘的也就越彻底。
这是他自己的身体,对自己的保护。
姜令出宫那天,孟昭川和他一人一辆马车,辗转来到亲王府,下人已经打扫完了。
孟昭川看到曾经先帝赐下的牌匾高悬,这里长久无人,已经有了岁月的沧桑,一些少年时的记忆席卷,让她陷入了回忆里。
从前这处,哪里有这样的盛况……雕栏玉砌,花园曲径。
不过是一处休憩之所,孟昭川在此卧薪尝胆,不过等到自己功成名就后加以修缮才得如今的样子。
“陛下……”王铮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孟昭川侧身,看到同样走下马车的姜令。
他和自己对视的一瞬,孟昭川从他眼里看到了陌生。
一双和十年前,他们初见时一样,陌生的眼睛。
很奇怪。那双眼里,如今没了恨意,孟昭川心里却无端地痛楚。
他如今忘了太多事,和孟昭川的、和苏国的……
他遗忘的最彻底。
太医说,这些忘得最深的,也就是他自我伤害最彻底的,他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活下去。
所以他会遗忘。
爱恨牵扯越深、他遗忘得越多、越彻底。
等到今日,那双陌生的眼睛看着她时,孟昭川才发觉,他竟然曾经那么深爱过她。
也许是恨吧。
她也不愿细想了。
毕竟,对二人来说,恨与爱,向来是分不开、辨不清的。
等到春天的第一朵玉兰花盛开时,姜令已经彻底地忘记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