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钰时而指尖轻捻象牙筹,时而停下默计。
工部修缮、太常礼乐、光禄牲牢二十余类役目,长功短功、午憩憩时、额外加功层层折算,她略一心计,便将各司总额分厘析出,末了才取筹草草核验一遍,无半分舛漏。
满堂吏员望着她从容默算的模样,无不暗自惊叹其算术之精,常人要花上大半日才能做完的推算,她只用了两刻就厘清了。
可是孟钰的面色却沉了下去,这数不对。
按照典制,明堂三年才会有一场大修,她翻阅典籍时曾记下前年刚大修过,下次大修应是明年,今年只该是寻常修缮规置,为何工时会跟大修年份相当。
周旻山重回正厅时,众人还聚在孟钰身后,他见状厉声开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郎吏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四散回到自己坐席上,闷头不发一言。
“谁允你碰这些的?”
周旻山走至孟钰身旁,面生愠色,手掌背在身后发力。
孟钰正要揽责,堂门前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在吵什么?”
堂中人皆转头看去,是裴侍郎,立时集体起身相迎。
裴敬中眼神在孟钰和周旻山身上转了几回,便猜到发生了何事。
“本官不过去中书门下议了半日事宜,你们倒乱糟糟地吵了起来,当这里是市井街巷吗?”
裴敬中瞪了一眼周旻山,走到首座坐下,又看向他,“本官昨日就吩咐你,等孟秘郎来了以后,将筹度先给她过目,给了吗?”
周旻山随性地做了个揖,“回侍郎,还不曾,下官等尚未厘核清明,怕孟秘郎看起来费劲,所以......”
“本官竟不知,如今户部是周员外做主了。你也不必暂领度支司郎中了,本官这位置也来给你做好了。”
周旻山听见这话,即便心中再不敬服,侍郎对一个员外郎当众问责,他也只得跪拜下去告罪,“侍郎折煞下官了,下官也是为孟秘郎着想。”
孟钰暗自轻鄙,真是淆乱是非的一张巧嘴。
“行了,本官没空跟你啰嗦,将初步核算的簿册拿来给本官。孟秘郎,还请随本官去值房一同商讨,沈峯,你来做备录。”
孟钰与沈峯跟在裴敬中身后,往户部大堂旁的侧室走去。
进了室内,裴敬中将册子递给孟钰,开门见山,“孟秘郎先看看吧,沈峯是本官的门生,有何不妥你就直言不讳。”
孟钰接下,坦白道,“其实方才下官就筹算过各司工役工时,已觉得有不少悖制之处,譬如,今岁并不是大修之年,可是工部报上来的役时已达到大修所需的规制。并且有几司未将午憩歇役剔除,甚至加上了夜间续功,下官不明白这是工时真的紧张还是......”
裴敬中闻言沉思了片刻,指着孟钰手边册子,分辨不出意态,“你继续览阅旁的,本官猜测料估也会超出额度。”
孟钰敛心专注地往下看去,眉头越看越紧迫,“怎会多出这么多,一直是这样吗,这么多差额绝不是一年内能冒出来的。”
说完,抬起头凝重又不解地往裴敬中和沈峯脸上来回看了几眼。
裴敬中没有作声,沈峯倒是沉稳解释,“往年都是前任乙部秘书郎来的,每次郎中带着我们紧赶慢赶地将各司预估算完,他过目两眼就算过了,就如周员外同孟秘郎交代的那般。”
“上任那位秘书郎?下官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孟钰顿了一下,脸色有些迟疑。
“你但说无妨,本官保证不会流传给第四个人知晓。”
孟钰勉强放下心来,直言不讳,“下官夏日在省内晒书,发现浙西天元十三到十四载的两年方志里,好几页都有被人故意沾水损毁的迹象,前后悉心勘核过后,下官推测,或许与那两年的食货志和天时志篇目相关。但是下官亦翻阅了太史局存档的《五行志》,那两年浙西并无异相,岁收纳贡应当一切平常。下官私下打听过,那位秘书郎在任上近十年了,此事只有他做才会最合适隐蔽,不招人耳目。”
裴敬中仰首瞥向门框上的某一处,八月的太阳有时还是烈得厉害,一大半的日光从框边擦晃进来,刺得他双眼酸胀。
“天元十三载......那年本官尚是金部司郎中,吾记得那年淮南道、江南道六月里大雨犯洪,部中拨下去不少赈济,也因着这个天灾,那年圣人点头给两道减免不少纳课,甚至第二年地方上书,百姓生息仍未完全恢复,依旧减免了几分税贡......”
裴敬中说到此处,停了两瞬,抬手揉了揉眉心,视线转回到孟钰脸上,“本官记得浙西诸郡皆在其列,你方才说《五行志》记载并无祥异?”
孟钰答得干脆,“是,下官记得清清楚楚,江南东道西境,风调雨顺,岁物丰成。”
“《五行志》是太史局做的记档,一般总要拖到第二年年末才能撰成,文意冷僻隐晦,常人根本读不明白,进了秘书省后几乎没人会翻出它来核查。但是赈灾和减免赋税,都是急上加急的事情,两头根本碰不到一起,所以无人会想到要处理它。但是地方志不一样,会将风土贡赋录得明明白白,更易被翻阅,而且主修在地方,除了官府,还有很多乡胥里正和儒生名士,源头是止不住的,只能入了库才好动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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