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告白
门被甩上的巨响余韵,在空荡的客厅里久久不散,最终沉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他跑了。
韩文清,霸图战队队长,以勇猛刚硬、宁折不弯著称的男人,被她几句话逼得夺门而逃。像被踩了尾巴的猛兽,仓皇逃进了夜色里。
可他能跑到哪里去?这是他家。夏休期的深夜,俱乐部都没人了,他除了这里,还能去哪儿?
他不会不回来。
梁夕慢慢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这间属于他们一家却常常空置的客厅。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昏黄柔和的光晕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将其他角落留给更浓重的阴影。
然后,她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的底座,曲起腿,双臂环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很小,很脆弱,陷在那圈微弱的光晕里,像个被遗弃在空旷舞台上的玩偶。
一半是真的。
一半是演的。
真的那部分,是心口那处酸涩的闷痛和不被认可的委屈。她把话都说到了那个份上,撕开了所有遮羞布,把他逼到了悬崖边,可他还是没有承认。哪怕一个眼神的肯定,一句含糊的回应,都没有。只有逃离。
脸颊还在疼,是他打的。那记耳光清脆利落,力道毫不含糊。疼痛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他们之间那道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坚固无比的壁垒。
演的那部分,是她残存的、不肯服输的算计。
硬的手段——激将法、撕破脸、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一件件抖出来——都用了,效果是把他逼走了,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他心硬,对自己比对谁都狠。但他不坏,甚至在某些方面,有种近乎古板的责任感。他对她,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这就够了。她要利用这份心思,利用他的内疚,利用他可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份保护欲。
她故意将被他打过的那半边脸,朝向门口的方向。在昏黄的光线下,那片红肿应该足够醒目,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支撑不住,歪着头,靠在了沙发边缘。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做出疲惫到沉睡的模样。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张带着伤痕的脸愈发苍白脆弱。
她在等。
等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如果——如果他看不下去,如果那点内疚和别的什么情绪终于压过了他的顽固和恐惧,如果他走过来,看到她睡着,可能会试图抱她去床上。
梁夕在心里模拟着。她可以惊醒,迷迷糊糊,带着哭腔,抓住他的衣服,不让他走。或者干脆装到底,在他怀里找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去。
他总不能把她扔出去。
如果——如果他真的铁石心肠,只是看一眼,或许皱皱眉,然后转身回自己房间,甚至可能就让她在这里坐一夜……
那她就——
梁夕蜷缩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抵着掌心。
那她就放弃。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更衬得室内寂静如渊。地板的凉意从尾椎骨一路渗透进来。脸颊还在一阵阵地肿痛。维持一个姿势久了,身体有些僵硬。
但她没动。
像一场耐心的狩猎,也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楼道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很沉,很慢,带着犹豫,停在了门外。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轻微地响起,转动,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停顿了片刻,才被缓缓推开。
韩文清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不知道是否该踏进这片刚刚被她的逼问搅得天翻地覆的空间。但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进了那片昏黄的光晕里,落在了蜷缩在地板上的那个身影上。
他的脚步顿住,呼吸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灯光勾勒出梁夕单薄的轮廓,她抱着自己,侧脸对着他的方向,那片红肿在柔光下刺目异常。她似乎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小,那么……不堪一击。
这和他离开时那个咄咄逼人、言辞如刀的她,判若两人。
韩文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浓重的阴影覆盖着他的脸,看不清具体表情。他的目光紧锁在她身上,尤其是那片红肿的脸颊,眸色压着,翻涌着各种情绪,痛悔、挣扎、痛苦,还有克制。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他打了她。
他居然打了她。
比赛里,拳皇是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可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手有一朝会落在她脸上。
她什么也没说错。原本就是他的问题,是他存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不敢碰又舍不得放的念头,被她翻出来摆在他面前的那瞬间,他的理智就完全崩盘了。唯一的想法是,不能让她再这么继续说下去。
不是恼羞成怒。是觉得自己无耻,是不敢面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终于动了。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慢慢走进了那片光晕笼罩的范围。他在梁夕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梁夕能感觉到他的靠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便闭着眼,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在那里。
她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会怎么做?
是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心软,内疚,然后……
还是……
韩文清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她。
他看了她很久,目光在她红肿的脸颊上停留,眼神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碰触那片伤痕,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刻,猛地停住了。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最终,那只手没有落下。他收回手,握成拳,抵在自己的膝盖上。
梁夕几乎要忍不住了。她在心里喊,碰我啊,你碰我啊。
可韩文清就是这样的人。到了这一步,还在克制,还在跟自己较劲。
他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双臂。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动作生疏而僵硬,将她从地板上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的悬空让梁夕差点没维持住呼吸的平稳。他的怀抱比她想象的更坚实,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有些急促的心跳。
心跳骗不了人。那不是一个哥哥的心跳该有的频率。
他没说话,只抱着她,朝她的卧室走去。脚步很稳,但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
梁夕的心跳得更快了。她靠在他怀里,依旧闭着眼,感受着他每一步的震动。
计划似乎……在进行中?
转弯,三步,五步,十步……韩文清停下了。梁夕感觉到他似乎抬了抬脚,门转动的时候想起轻微的吱呀声。她感觉到他走到了床边,弯下腰,准备将她放到床上。
就是现在。
梁夕在心里默数,准备在他松手、自己身体接触到床垫的瞬间惊醒。
然而,就在她的后背即将贴上床褥的前一刻,韩文清的动作却停顿了一下。他抱着她,没有立刻放下,而是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顶,温热而沉重。
梁夕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
然后,她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那个动作极其轻微,却似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像是在承认什么,又像是在与什么道别。梁夕听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准备将她放下——
梁夕的手,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猛地抬起,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不是预谋中的惊醒后顺势而为,而是完全下意识的动作。
韩文清的身体骤然僵住,放下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昏暗中,两人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他弯着腰,她半悬在床铺上方,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空气凝滞,只有彼此交织的、无法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几秒死寂。
“……你没睡。”
韩文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丝被戳穿的狼狈,和更深沉的疲惫。
梁夕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努力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却只看到一个紧绷的、模糊的轮廓。
半晌,她才松开一点力道,却依旧没放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哽咽,不是演的。
“你打我……我……难受。”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她今晚说出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最开始,她确实是打算用这伤来演戏,来激他。她先说了那些捅破窗户纸的话,戳他心窝子。可她说的是不是事实?是。结果呢?他用一记耳光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更直白也更羞耻的指控。
脸颊已经不觉得疼了,可心口那股被她强行压下去的酸涩和委屈,却因为这句脱口而出的实话,猛地翻涌了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韩文清的身体似乎颤了一下,没说话,但梁夕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更加明显。
这沉默,还有刚才那一下的收紧,给了梁夕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她知道,如果现在不抓住,如果让他就这样走出这扇门,等到天亮,等到以后,他只会把自己武装得更坚硬,筑起更高的墙,划下更清晰的距离。
那时候,她将再也无法靠近分毫。
尖锐的言辞逼迫没用。她不再说他对她的想法,她开始说她自己。
“你知道我喜欢你,”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你还打我……是因为我的喜欢,让你觉得恶心吗?”
韩文清的呼吸猛地一窒。恶心?他怎么会觉得她恶心。他恶心的是自己。
梁夕却好像没察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反应了,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像要把积攒了多年的、无人可诉的依赖和转变,全都倾倒出来。
“可是韩文清,我怎么能不喜欢你?”
第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烫得梁夕自己都心惊。
——“从小到大……没人管我。我妈走得早,我爸……他只会说让我自己坚强,自己处理。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被人冤枉了,他让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只有你……瞎掺和。你会给我出头,会把那些欺负我的人堵在巷子口,虽然你话都不多说两句,可他们就是怕了,再也不敢了。”
韩文清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刚上高一,后桌坐了个小太妹,上课喜欢脚踩在她椅子上。她有次挪了一下,结果小太妹大概没准备,人往前嗑了下很不高兴。后来就开始有事没事故意踢她凳子,拽她头发。她不胜其烦,最后找老师换了座位。
本来觉得这事儿就结束了。没想到小太妹找了几个小混混找她麻烦,放学路上堵她。小混混倒也没敢动手,只是把嚼过的口香糖粘在她校徽上,吓唬了她几句。
但对于一个刚上高一的小姑娘来说,这种无声的恐吓带来的心理压力更大。
他知道的那天,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学后在巷子口等着,把为首的那个堵在了墙角。他没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在赛场上能让对手胆寒的眼神盯着对方。第二天,她再也没被找过麻烦。
——“下晚自习,那么黑的路,我爸从来没想过接我。只有你,明明训练那么累,还等我,给我拎书包,走在我旁边……我不用再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走回去。”
她记得每个冬天的晚自习。霸图晚上会有战术讨论和训练复盘,结束时间一般是八点,她走读,两节晚自习结束是八点半。从学校到家的那条路,路灯坏了三盏。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她害怕,但他总会在没灯的那个路口等她。
一开始她觉得是巧合,后来她故意拖到九点才走,发现他还在。
一直到后来路灯修好、隔壁搬来了一家和她同校的邻居,两家的姑娘约着一起上学放学,他远远跟了几次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不再去接。
——“我长这么大,收到的最合心意的礼物,是你送的。不是多贵的东西,就是一支钢笔,但很好看。我用那只笔,写了一整本日记,写的都是你。”
那只笔是他去外地打客场比赛时在机场买的。往登机口走的路上正好看到,第一眼就觉得那个样子她会喜欢。回来递给她的时候,他说的是“路过看见,随手买的”。
——“我生病发烧,迷迷糊糊,是你守着我,给我换毛巾,喂我吃药。”
那次她烧到三十九度,父亲出差,他母亲——她的继母——回了娘家。家里只剩他。他一个从不照顾人的人,笨手笨脚地拧毛巾,半天才想起来要换水。喂她吃药的时候,水洒了一半在枕头上。她烧得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只手覆在她额头上试温度,凉凉的,很舒服。
——“我爸都不知道我来例假会痛经,痛得死去活来……但你发现了。你还给我准备热水袋。”
那是大一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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