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咳血之余,不忘叮嘱:“……不是殿下,是你的夫君。”

婵鸢气笑了,用手背抹着眼泪,把沈玄苏的脑袋紧紧搂在怀里:“嗯,夫君。”

沈玄苏靠在她柔软的胸膛间,闭上双眸,沉静睡着。

慕容棣连夜将他们送出永州,过了宣城,直至长陵,当即安顿他们住在慕容氏的一处山间私宅。

谢过慕容棣,房内只剩二人,婵鸢掩面打了个哈欠,慵懒靠坐在廊下,趴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的鸡鸣声,用手百无聊赖地拨了拨竹帘。

外面一片竹海,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灶上温着白粥,此处米缸与面缸皆不缺,足够他们躲避一阵子。

就算婵鸢不愿意这样躲着,时局也容不得他们顶着天字号第一通缉犯的名头在外游荡。

天就要亮了。

婵鸢起身。

床榻之上,沈玄苏斜倚着枕褥,身上换了干净素衣,伤口裹着崭新柔软的纱布,这些天在牢狱里时时覆在脸上的血污,早已被婵鸢细细擦拭干净了。

他看起来比在狱中好了许多,脸色依然是饱受摧残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沈玄苏就那样靠在床头,微微偏着头,看着婵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收走案上冷却的药碗,将染血的布巾叠整齐放到屋角,又伸手替他掖好滑落的被角,做完一桩事,便又慌忙寻些琐事打发自己,仿佛只要停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便会将她吞噬。

沈玄苏望着她来回奔走的背影,轻轻一声轻叹:“鸢儿。”

婵鸢正在整理桌上的药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嗯?”

“过来。”他的嗓音轻哑虚弱,裹着一丝柔软的央求。

婵鸢心底还憋着一口气,本不想迁就,可终究还是放下手中物件,缓步走到床边,在矮凳上默然落座:“何事?”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帮他擦拭伤口时沾到的淡淡血腥气,她有点茫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眼前这个千谋百虑的废太子,那不是别人,那是她夫君,可他一次次对她隐瞒布局,她明明心知肚明,却依旧心甘情愿奔赴险境来救他,他也眼睁睁看着她着急上火,念及此处,婵鸢只觉得自己愚钝得可笑。

沈玄苏将她低垂的眉眼尽收眼底,少女紧抿的唇角藏着满腹心事,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一眼便能看穿。

“鸢儿,”他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拢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捂热:“是不是又在心里偷偷骂我?”

婵鸢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握,只是任他握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哪敢埋怨你,你做任何事都有道理,是我没有大局意识,处处鲁莽,破坏你的计划,承蒙你不弃,还没休了我。”

“还说没在骂我?你这几句阴阳怪气的,就差指着我鼻子骂我不知好歹了,”沈玄苏轻轻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你的心事其实很好猜,你生气的时候,嘴角是这样抿着的,眉头会微微蹙起来,看人的时候眼神会往左上方飘,要不要照照镜子?你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婵鸢终于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如果我的心思这么好猜,为何我的下属都蠢蠢笨笨,我叫他们往东,他们就偏往西南北去?”

沈玄苏明眸一弯:“……或许,只是我很善于猜你的心事?”

“真是无药可救!”婵鸢狠狠锤了他肩膀一杵子:“你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研究我生气的样子?你可当真厉害!”

“研究你这件事,不需要花力气。”沈玄苏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我便是躺着,也看得清清楚楚。”

婵鸢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别过脸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沈玄苏看着那抹红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低了几分:“娘子,你看着我。”

婵鸢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又怎么了?”

他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问我。关于慕容棣,关于那枚令牌,关于我到底在谋划什么,你都想问,但你不问,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说,对不对?”

婵鸢没有说话:“你就知道骗我,我问你有什么用?”

沈玄苏轻轻叹了口气,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我以前确实不会说。在东宫的时候,我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做着,觉得告诉你只会让你担心,不如我一个人把路铺好了,你只管往前走就行。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但我错了。”

婵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佯装生气道:“你错哪了?

沈玄苏道:“我错在,我自以为是的保护,其实是在把你推开。你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来救我,而我连一句实话都没有给过你。”

婵鸢的鼻子一酸,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声音却还是带上了几分哽咽:“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对不起,成亲那日我答应过你,此生不再对你有所隐瞒。”沈玄苏轻轻笑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的心口,“所以你想问什么,现在问。我都告诉你。”

婵鸢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她低下头:“我不是生气你瞒着我。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你是太子,你习惯了步步为营,习惯了把底牌藏到最后,这些我都懂。”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我真正恼怒的是,你竟连自己也算进棋局之中。你一早便料到睿王会擒住你,对不对?你甘愿落入他手中,再命我前去寻慕容棣相助,一来试探他是否愿意为你效死,二来借机来到长陵,联络蛰伏在此的旧部。天下人看见亲兄被无端囚禁,便会知晓睿王的狼子野心,人心自会向你倾斜,你要的便是这群人的忠心,一同助你夺回江山,我说的可对?”

沈玄苏静默片刻,而后缓缓颔首:“一字不差。”

婵鸢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豁然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沈玄苏!原来一切都是你刻意安排的!你任由睿王抓捕你,任由狱卒对你施以酷刑,心甘情愿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牢中受尽折磨,只为博取天下人的同情?你是不是疯了!”

“我曾经许诺,所有欺辱过你我的人,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沈玄苏神色平静地望向她,“这仅仅只是第一步,往后的每一步,我都会让他们以命来偿。”

婵鸢想起那日虞霏和虞母扇他的嘴巴,想起付家如今落魄潦倒,想起西窗死的死躲的躲,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不如朝堂之上众党对于沈玄苏的迫害,她一时间无话可说了,颓然坐在床边:“睿王追杀你,是不是因为你手中有他要的东西,比如,传国玉玺?”

沈玄苏看着她,缓缓道:“没错。世人皆以为,传国玉玺早已被我带出云京,所以诸王才不惜一切追捕我,想要从我口中逼问出玉玺的下落。可他们不知道,当年我带走的那一枚,本就是赝品。真正的传国玉玺,自始至终都留在云京,由慕容太师妥善保管。他手中还留存着先帝的第二份传位遗诏,诏书真正的文字秘藏在玉玺边角的凹痕之中。”

婵鸢缓缓坐回矮凳上,双腿一阵发软,怔怔看着他:“你……”

他望着她震惊失神的模样,轻声解释:“鸢儿,并非我不信任你。只是知晓这些秘辛的人,都会身处绝境,睿王的手段阴狠歹毒,一旦他得知你清楚玉玺的秘密,必会用尽千百种残酷刑罚逼你开口。我宁可你一时恨我欺瞒,也绝不愿你因我送命。”

婵鸢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胸口堵着一团滚烫的火气,沈玄苏如此不计后果代价地筹谋,让她那些彻夜奔逃的惶恐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不想再听他那些权衡利弊的谋划,不想再做他棋局里被妥善安置的一枚棋子,她猛地站起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竹帘被她一拂,簌簌作响,屋外竹海的晨风卷着微凉的雾气钻了进来。

“好。你既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当作诱饵,来日若是身死,我大可以做个自在的俏寡妇。你的宏图霸业,我不再插手,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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