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幽幽道:“你们不是父慈子孝吗?男人,你在玩火。”

江临川懒得和它解释。

陆白心之所向,是端方君子、舍生救世的圣人。越是轻浮孟浪之人,他心底的厌恶便越深。

他刚刚见陆白神情恍惚,像是陷入回忆,紧接着便咄咄逼人,逼问他是如何梳理识海的。

陆白与江临川分享过识海权柄,所以他能进入狂暴识海却不受伤害,但纸人邪祟做不到。

陆白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

他必须把怀疑的苗头掐死,江临川已经补天身死,今后他只会以邪祟的身份陪伴在陆白身侧。

——他永远不能与他相认。

他表现得越轻薄无礼,便越离陆白心中恩公相去甚远。

轻佻的浪.语也会扰乱思绪,再配上以假乱真的理由,足以打消陆白心中的疑虑。

陆白一掌拍在石桌上,清晰的裂痕出现,脸上青白交错:“你丫的放屁!”

江临川:“你别动了胎气。”

“我是个男人,有个屁的胎气!”

江临川组织了会语言,慢腾腾道:“别自欺欺人了,需要我说得再具体些吗?你睡着后进入自己的识海,我通过入梦的能力跟随你进去。虽然不是传统的交.合方式,但我们神识纠缠……第三次你就不行了,碰一下就骂我,声音好听,哭得也很漂亮……”

“闭——嘴——”陆白掐着他的脖颈,纸人脆弱的身躯被掼在桌上,他眼眶泛红:“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江临川看他快哭了,不再说那些混账话,老老实实闭上嘴。

陆白松开手,沉默片刻,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劝自己:“合籍的也有和离的,神交不算什么,我就当被狗咬了……又不是我的错。”

他重重强调一遍:“这不是我的错。”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

江临川编织竹篾,修补被捏扁的脖颈。

系统:“搞不懂你了,调戏他就算了,为什么把小白惹生气?他午饭都没吃。”

江临川手上活计不停:“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系统毫不犹豫:“虽然你无差别嘲讽任何人,天天犟嘴,喜欢背.德乱.伦,还有点小气记仇,但本质上你还是个有爱心又有耐心的好人。”

江临川匪夷所思:“……这是我吗?”

他说话一向委婉动听,背德乱.伦更是无稽之谈,记仇……这个倒是没错。

至于犟嘴,那是系统太蠢。

“你每一次问我,都说得是‘你们俩以前是不是认识’。”

系统迷茫:“对。”

江临川难得对外人有耐心:“你换个问法呢?”

系统:“……你以前认识陆白吗?”

江临川:“认识。”

系统仿佛意识到什么,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陆白以前认识你吗?”

江临川否认:“不认识。”

系统愤怒:“你跟我玩文字游戏呢?主语和宾语有那么重要吗?”

江临川:“认识是相互的,我认识陆白,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陆白对我呢?他不知道我名姓身份、过往经历。这样的单向知晓,又怎么能称得上是认识?”

卧槽,系统彻底怒了:“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江临川充耳不闻:“我在你心里是个有耐心的好人,但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整天都在想着怎么把你这个聒噪的系统拆了,你会做什么?”

系统:“立刻解绑,犹豫一秒就是对统生的不尊重。”

江临川点点头,那他做的决定就没有错。

他曾见过一尊双面佛。

一面是极致的慈悲,如满月的佛陀金面;一面是阴森的恐惧,可怖的恶鬼罗刹面。

双面佛有求必应,引得香火鼎盛,信徒如织。

心愿得偿之人,无不怀着满腔虔诚,一路三步一拜,直至佛前还愿。

以黄昏为界限,佛陀转身,罗刹现世。

可罗刹非邪,奈何貌丑狰狞,惊得香客仓皇逃窜,哀嚎遍野。

他们的信仰和虔诚是真的,佛陀给予的慈悲也是真的。

但当双面佛露出世人无法接受的那一面时,此前所种善果,皆成徒劳。

江临川恰如这尊双面佛。

系统知道危险尚且会解绑。

陆白不傻,只需一个引子,让他将补天前后的往事串联起来,他就会发现江临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当他十年如一日,在陆白面前表演的形象崩塌时,陆白究竟会作何抉择?

江临川猜不到,所以不敢赌。

他不想曾经种下的善因皆成恶果。

邪祟虽然惹人生厌,但日久见人心,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成为至交好友。

他打定主意,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起身去敲门:“起来吃饭了,皇女殿下亲自去松间照打包的酒菜,你总要赏个面子吧。”

半晌,门被重重踢开,陆白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看也不看江临川一眼。

江映棠捏着筷子等开饭,被他俩这势如水火的气氛搞得有点没胃口,举起酒杯敬陆白:“这杯酒,一者贺前辈重获新生,二者祝前辈修行路上一片坦途。”

陆白来者不拒,江映棠敬他一杯,他哐哐三杯酒下肚。

有孕不能饮酒,他偏要把肚子里的孽种灌死。

他饿坏了,沉默地大吃大喝,眼前视线逐渐模糊。

在他伸手去夹菜时,江临川把剩下半壶酒泼在地上。等陆白再伸手倒酒的时候,酒壶已经空了。

他眼神空洞茫然。

有时他会在自己掌控之内,故意自苦受委屈,如今在外真被人欺辱了。

他倒是不在意所谓贞洁,只是忽然意识到,他找不到人告状诉苦了。

再不会有谁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教他如何反击,然后再替他出一遍这口恶气。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江临川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中。

“谁啊?”

江映棠微醉,摇摇晃晃去开门,定睛一看,竟是顾岚三人,身后跟着个臭烘烘的乞丐。

她语气不耐:“我说了,不见客。”

金秋雁差事办完早回了无回天,剩下这仨人还没查清玄阴子是怎么死的,越查越扑朔迷离。

江映棠早把这仨抛之脑后了。

顾岚连忙伸手卡进门缝,急声道:“等等!殿下,我们找到了新的人证,有一些问题要询问岳家小儿媳。”

江映棠瞬间酒醒:“这里没有岳家小儿媳,你们去别处寻吧。”

一声凄厉之极的叫喊划破夜色:“陆白!我知道你在这!你强占了我家,难道不敢出来与我对峙吗?”

暗处的江临川皱眉,竟然是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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