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
晏敕的马车与京中达官显贵的车驾截然不同。
整个车厢的框架都用紫铜皮包过,铆钉在月光下泛着冷沉的金属光泽,车门内里还衬了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暗色夹层——像是防火的,又像是防箭的。
拉车的不是寻常的温血马,而是两匹骨架粗壮、蹄大如碗的北地战马,浑身铁灰色,站着一动不动时像两尊铸铁的雕像。
沈懿贞望着那辆几乎可以被称为“坦克”的马车,一阵无言。
说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鹰犬首领,其实也很怕死吧!
想到这世上天天被死亡追着跑的不止她一个人,沈懿贞竟然悄悄松了口气。
晏敕先一步上了马车,掀开车帘,见她半天没有动作,问道:“还不上来?你想走去黜陟司?”
沈懿贞透过靛青色的车帘缝隙,看着晏敕颇为不耐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齐腰高的车轮,一时之间有些犯难。
沈懿贞咬咬牙:“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个寻常女子……”
她又不会轻功,单靠爬也太狼狈了吧!
这话落在晏敕的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她是在介意与自己共乘吗?
晏敕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凤眸里的光微微沉了下去,心头泛起浮躁。
若真是在意男女大防,那方才在萧临安面前,为何要触碰他?
他轻嗤一声,将车帘往下一放,隔断了她的视线:“既然宪使决定练练身子骨,本督也不好强求。”
说罢,他吩咐车夫赶车,车轮碾过青石板,作势要将沈懿贞落在宫门口。
“你看你,又急。”沈懿贞无奈扶额,朗声道,“你先听我说完!”
马车停了。
停在五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让她站在原地说话的距离。
沈懿贞望着马车乌黑的顶棚,无端有些气愤。
“你的马车这么高,连个垫脚也没有,我又不是你身边那些武艺高强的赤缇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我肯定上不去啊!”她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极细微的鼻音,却振振有词地控诉晏敕,“一边说着让我投靠你,一边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怪不得整个上京人人都不喜欢你,这样下去,你就算长得再好看,我也会讨厌你。”
车夫手里的缰绳差点脱手,随行的赤缇卫齐齐低下头。
他们是不是快死了,要不然怎么会在有生之年见到有人敢当面斥责督主。
沈懿贞也是一时气不过,但她从来都不愿意委屈自己,想说便说了。
最多就是跟晏敕闹掰,她再换个人薅就是了,反正男角色多的是。
想着,沈懿贞真就一跺脚,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反方向走去,裙摆在夜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将晏敕和他铜墙铁壁的马车甩在身后。
不多时,沉重的辘辘声追上她,在她身前停下。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道冷光闪过——
方才捆过她双手的玄铁细链再次飞出,这一次没有锁她的腕,而是极轻极准地缠绕在她的腰间,像一条听话的银蛇,将她圈得稳稳当当。
晏敕催动内力,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拉上马车,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哎”出声,人已经站在了车厢里。
沈懿贞:“……”
为了防止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她决定放弃跟晏敕置气。
她在他对面坐下,却不去看他,只偏过头,视线隔着车帘向外望去。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宫门,驶向朱雀大街。
沈懿贞原本只是不想跟晏敕说话,但在马车拐过街角的那一瞬,她的注意力被窗外的景象彻底夺去。
自从她踏入演艺圈开始,从来没有真正过一个完整的年。
从小年一直到除夕,她总是不停地辗转于各个电视台的春晚分会场,穿着一件又一件礼服,对着镜头念出一句又一句早已设计好的祝福。
她笑到嘴角发麻,却早已失去了品味快乐的能力。
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她才会忽然想起——那个趴在老家的窗台上,看着一簇簇烟花冲上夜空、碎成无数光点、趁着硝烟散尽前闭上眼睛许愿的年幼的她,才是最快乐的。
她原本以为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可这个世界的除夕夜,竟然将她拉回到了那个幼小的躯壳中。
马车外人声鼎沸。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一串挨着一串的大红灯笼,将整条街染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暖红长河。
鞭炮噼啪作响,满载祝愿的孔明灯被一双双手托举至半空,摇摇晃晃地升向天际,与满天繁星融为一体。空气中除了硝烟,还夹着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焦甜。
沈懿贞撑着下颌,那双惯常带着几分狡黠与算计的杏核眼,此刻映满了街市上流淌的灯火,瞳孔里染上了一层罕见的亮色。
她有种深潜许久、终于找到一个气口、可以舒展胸腔深呼吸的错觉。
或许这一刻,她可以暂时忘却所有性命攸关的算计,只是做回最原本的沈懿贞。
她贪婪地看着每一处街景,看着扛着大包小包的行人从马车边擦肩而过,看着面摊上升起的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看着几个孩子举着纸风车追逐打闹、从巷口跑进巷尾。
直到一个扛着草把杆子的小贩出现在街角,她的目光才算停住。
杆子上插满了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澄黄晶亮的糖壳,糖壳映着灯笼下的火光,像一串串被竹签串起来的小小的太阳。
“停车。”
马车在街边停下,车帘晃动间,沈懿贞提起裙摆,纵身跳下马车。气流将她裙摆的丝绢托起,在灯笼的光影里散开一瞬,又缓缓落下。
她跑得很快,背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樊笼的蝴蝶,鼓动着翅膀,飞向那片她向往了许久的烟火人间。
车夫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犹豫地请示:“督主,沈宪使这是……”
晏敕从车帘的缝隙间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线平淡,听不出情绪:“等她。”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去寻个踏脚,免得她回来又要闹脾气。”
不多时,蝴蝶带着她的战利品凯旋。
沈懿贞双手各攥着若干糖葫芦,竹签在她指间根根分明,像一把刚从战场缴获的旗帜,她先分给车夫和赤缇卫每人一根,然后站定在马车前。
侍卫已经将垫脚摆好,沈懿贞却没有直接踩上去,而是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的晏敕。
晏敕看着她额前被薄汗打湿的绒发,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向她伸出手——
“上来。”
沈懿贞搭上他的手。
被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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