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贞微怔。

她那套神女的说辞本就是趁着药劲儿蒙萧临安的。若是换个灵台清明的,莫说是一国储君,就是三岁小儿,恐怕也不会信。

她的主要目的是引萧临安暗中探查此次出征的相关事宜,只要在他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让他开始留意那些原本被忽略的细节,那她于萧临安而言,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在主要人物的剧情里有一席之地,将名为沈懿贞的角色织进主线,这样因果力至少在短时间内拿她没办法。

沈懿贞望着萧临安的神情,斟酌了一下,退开半步。

那股似有若无的冷香随着她的动作骤然抽离。

萧临安不着痕迹地蹙起眉。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含义不明的探问:“怎么,沈小姐不记得对孤的许诺了?”

“我不曾许诺殿下。”

闻言,萧临安上前一步,他本就高出她许多,这一步逼近,将她整个人困囿在自己的阴影中。

鼻尖似乎能触碰到她的呼吸。

“沈懿贞。”他第一次唤出她的名字,“孤的身边只留有用之人。旁人对孤而言,与蝼蚁并无分别,他们的性命,孤也可随意取用。”

他的眸中沁满暗色,沈懿贞无端联想到昭南寺的柴房里,被霉斑和苔藓寄生的潮湿角落。

它们常年栖息在没有光的地方,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蔓生滋长,已经不习惯光了,也不需要光。

沈懿贞低头,目光越过萧临安板正的领口,沿着外袍上金丝绣线的纹路缓缓游走。

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被垂下的鸦羽长睫荫蔽,看不清其中氤氲的情绪。

“殿下不日将要远征西北,而我的辖区不过京畿方寸之地,鞭长莫及。”

萧临安眉心轻舒:“你在担心孤?”

“是啊。”

萧临安神情有些复杂,而后听她继续道。

“殿下若是战死,岂不是说明我这个神女不灵,要我陪葬可怎么办?我最怕死了。”

萧临安:“……”

沉默片刻,他淡漠道:“仅凭你这一句大逆不道,孤就可命人将你斩首。”

“哦?看来臣来得不巧。”一道声音自不远处的游廊转角传来,裹着夜风和几分不加掩饰的揶揄,打破了这处静谧,“臣的风宪使还没去司衙点卯,就已经敢得罪殿下了?”

沈懿贞掩在宽大袖口下的双手微微攥紧。

大寰的人都这么闲吗?一个接一个跟她在这上演葫芦娃救爷爷。

萧临安早已换上了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脸,方才横亘在两人之前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晏敕出现的瞬间便被收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属于一国储君的疏淡与威严。

“晏提督来此处作甚?”

“臣听闻殿下召见了沈宪使,心有戚戚。”晏敕从游廊阴影中走出来,月光落在他银白如雪的长发上,那双凤眸正似笑非笑地扫过沈懿贞,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沈宪使伶牙俐齿,直言不讳,臣唯恐她言行有失,触怒殿下,却不想……”

他顿了顿:“看起来,沈宪使已经闯祸了。”

萧临安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晏敕:“孤竟不知,晏提督何时这般体恤下属了。”

黜陟司直达天听,说是皇帝的耳目也不为过,因而萧临安与晏敕除却公务,并无私交。

但朝中无人不知,晏敕此人反复无常,向来对事不对人,只要被他捏住把柄,就算昔日同僚,晏敕也照杀不误,从不徇私。今日却一改往常,不仅主动开口帮衬沈懿贞,就连皇帝故意为难他要沈懿贞做风宪使,他竟也无怨怼。

眼下,还为沈懿贞开脱。

萧临安心中盘算起近期黜陟司经手的要案,发觉除了端亲王,也没谁被晏敕咬住不放。

……端亲王?

萧临安的眼底泛起寒光。

他对女色敬而远之不假,但他不是瞎子,沈懿贞这张脸说是国色也不为过。倘若不是与柯修明早有婚约,只怕求娶沈家大小姐的人要踏破国公府的门槛。

而萧孜此人最是好色,晏敕此时留下沈懿贞,莫非是想……

晏敕走至沈懿贞身侧,目光坦然与萧临安对上。

“殿下此言差矣。沈宪使入了黜陟司,便要听臣调遣,言行举止皆代表臣的意思。沈宪使若与殿下交恶,岂非等同于昭告天下黜陟司有不臣之心?于公于私,臣都要过问才行。”

沈懿贞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她抬手,指尖戳了戳晏敕的手臂,引得晏敕垂眸看她。

“沈宪使有话要说?”

沈懿贞清清嗓子:“若是太子殿下要治臣的罪,那是由刑部来管,还是督主来管?”

晏敕失笑:“就算是刑部尚书,本督亦有治罪之权。”

沈懿贞挑眉:“如此,殿下方才要砍臣的头,那是不是也要督主掌刑?”

话落,还没等晏敕答话,萧临安却先一步出声。

他的语速较方才稍快:“孤并未罚你。”

也不想砍你的头。

后半句话在萧临安的心头划过。

晏敕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懿贞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抬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副玄铁细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宪使出言不逊,惹殿下不快,当罚。”

他一面说,一面熟练地将细链绕过沈懿贞的双腕,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次。

沈懿贞低头看着腕上那副细链,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制止。

虽然不知道晏敕想干什么,但她眼下也不适合与萧临安讨论西北一事,况且离席久了也容易让人起疑,跟晏敕走一段也未尝不可,反正没人敢说晏敕的不是。

做完这些,晏敕转向萧临安,拱手行礼,语气却不算恭敬:“殿下,沈宪使才入黜陟司便目无尊上,臣这就将她带去司衙领罚,望殿下宽恕。”

说完,不等萧临安开口,晏敕拎起铁链的另一头,转身离去。

沈懿贞回头望了一眼——萧临安立在荷池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晏敕的步伐。

两人一走,萧临安身侧多了个黑衣暗卫。

“殿下,是否需要属下跟着提督大人?”

萧临安沉默良久,直到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御花园。

他忽然想起沈懿贞方才戳晏敕手臂的那个动作,随意,自然,同那日在昭南寺掀开他的食盒一般。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阵极轻极淡的不适。

“不必。”他终于开口,“你最近盯住端亲王府,尤其是世子,若有异动,立刻上报。”

“属下遵命。”

·

晏敕没带沈懿贞走宫道,而是走了御花园的侧门。

这条路偏僻,沿途没有宫灯,只有月光从枯枝间筛下来,在两人身上明明暗暗地掠过。

沈懿贞晃了晃腕上的玄铁链,细链相击发出脆响,“大人难道真要带我去司衙受罚?”

晏敕放缓脚步,让沈懿贞跟上来。

忽然,他收紧玄铁链,沈懿贞顺着力道被往前一带,双手不偏不倚地撞在他胸前。

“你为何接近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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