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张菀咽了咽口水,还是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剑。

这人可别是找她来算账吧!

她一介来路不明的异乡女子,夜半潜行窥探军机,已然触了大忌。作为哨兵的他,如果被发现包庇她,于她而言是身陷险境、百口莫辩,于韩信,便是值守渎职、私放可疑之人。

那他在楚营,大概也待不下去了。

世人常说夺人前程如杀人性命!她差点就害了韩信啊!

张菀深刻反思,并且已经想好了一百个借口,从途经迷路、雨夜避灾,到听闻军营动静好奇驻足,层层叠叠,诸如此类。

眼前,韩信身姿挺拔,清俊卓绝,踏着满地清辉快步走来。

月色将一身铠甲衬得褪去了冷硬。

而他的眼眸深邃明亮,盛着漫天月色。

他站定在她面前,先抬手,塞给她一块什么东西。

居然是烙饼!还是温热的!

张菀怔怔地托着,掌心捧着的烙饼冒着袅袅热气,散发浓郁醇厚的面食和肉馅的香气,暖融融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饼皮,驱散了雨夜残留的寒凉。

张菀又咽了咽口水,这下不是因为害怕了。

韩信垂眸凝望着张菀。

月色温柔地覆在她的眉眼发间,将她的模样细细勾勒。她生得白皙剔透,一张莹白小脸巴掌大小,睫毛纤长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乌黑的发顶柔软蓬松,也许是方才紧绷过久,此刻微微垂着脑袋,还有一点未散的局促。

这个样子,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她方才竟有胆量夜闯戒备森严的军营,孤身涉险,窥探军机。听钟离昧说,她还能孤身杀人。

不愧是她。

“近日将军召集各路起义军将领,军中粮草充盈,伙食也较往日大幅改善。”韩信的嗓音有些夜雨的冷峻,但并没有什么压迫感。“这份是新出炉的,给你吃吧。”

张菀腹中早已空空荡荡,饥意翻涌,说不饿定然是假的。

她轻轻掰开一角,内里饱满的肉馅显露出来,温热的肉香混着麦香瞬间充斥鼻腔。在这个粮草匮乏、流民遍地、无数人食不果腹的乱世,这般油润饱满、馅料十足的烙饼,是极其奢侈的吃食,寻常百姓根本无缘享用!

难怪项氏麾下士卒个个悍不畏死!

食堂搞这么好,也彰显了军队的实力,搁谁谁不想去!

张菀越想越觉得窘迫,试探道:“那,谢谢了啊。你……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按理说,她夜闯军营、形迹可疑,可自始至终,韩信没有半分盘问。

月色温柔,轻轻落在韩信眉眼间。他眼底没有半分审视,只剩一片澄澈温润。

他静静望着她,语速平缓轻柔,吐出的字句干净利落:“我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菀微微一怔,心底满是错愕与意外。

她低头咬下一口烙饼,饱满的肉香瞬间铺满口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她抬眼看向他:“我叫张菀,阳武县人,此番过来是做粮食生意的,千真万确,没有骗你。”

“张菀。”

韩信低声,很轻很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张菀心头微颤:“嗯……那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韩信垂眸望着她:“你今日渡河,当真是要去投亲?你夫家为何不管你?”

张菀没有过多遮掩:“倒也不算投亲,只是我夫君与我前路不同,分道而行,各走各路。”

这话落下,对面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是身不由己?还是乱世流离?

良久,韩信才再度开口:“你若是想知道军中动向,我可以替你打探。你不必这般以身犯险。”

张菀心底一阵错愕。

大哥你当真这般当兵的吗?

你的忠诚呢?她这般想也这般问了:“你……这样做不合规矩吧?”

张菀一边嚼嚼嚼一边抬眼望向韩信。

那是一双极干净、极通透的眼睛。

澄澈、包容、厚重,像暮春平缓流淌的淮水。

像是完完全全的知道她、认可她是怎样的人,所以她做出什么事情,他都会全心全意的支持。

他开口:“士为知己者死。你可愿我追随你?”

这一句,却好像有千言万语。

就在此时,系统滴滴滴的响了——

【宿主!必须拒绝韩信的请求!不可以过度干预!】

行吧。本来她也会拒绝的。

张菀觉得自己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于是又低下头,不由自主地解释:“那便多谢你了。这次确实是我莽撞。不会泄露军机。我只是想着听听后续局势动向,也好参考行情,安稳营生。”

漏洞百出,牵强至极。

可身前的男人,似是极轻地弯了弯唇角:“我想来也是如此。”

张菀:大哥,你这般自我说服、全然信任,真的没问题吗?

韩信静静伫立月色之中,稍稍停顿片刻,道:“方才帐内议事之人中,有一位是项氏主力将领,项羽。”

“他天生神力,可举巨鼎,骁勇善战、威风赫赫,是项梁将军的侄儿,也是项氏麾下最锋利的一柄利刃。”

他语气微沉:“他近日刚刚攻破襄城。此前襄城守军死守城池、久攻不下,僵持多日,让军中损耗惨重。他怒火攻心,破城之后,便下令尽数坑杀守城士卒,不留一人生还。不止如此,部下还肆意劫掠城中财物,百姓死伤无数。”

韩信轻声发问:“你怎么看?”

张菀一愣。

她其实能够懂得,一些顽强死守、久攻难破的城池,一旦失守,常会迎来胜利者带着恨意的屠戮报复。这本是乱世之中一条残酷的不成文规矩,并不算新鲜。

但对这一行为,她绝对是反感的。

她道:“此为不祥。”

韩信豁然一笑,他望着她的眼神,笃定又熟稔,仿佛早在千万次过往与期许中,就早已预知她的答案。

“我们所见略同。”

*

张菀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住的民居,晚翠已经惊醒了,四处找她,幸好她及时回来。

张菀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到底不想让晚翠太担心。

等天一亮,主仆俩就赶往废弃的谷仓接班另外三人。

好在那边也一夜无事,牛儿也乖巧,吃饱了草便在哪儿慢慢踱步,并不焦躁。

张菀把四个伙计叫到一起,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盘算:

“项氏军队为了筹备军粮,平价征粮、半征半抢,咱们作为粮商没有议价权,要么被低价强征血亏,要么私自囤积被追责入狱,走是必须要走。”

她又想到自己昨夜听到的筹算,他们将立义帝,定都盱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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