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义愤涌现,呵斥声不绝耳。

许观澜备感恶寒,多心留意了一下江弦月面色,见她眼尾上挑,淡然处之,遂有失言行的话如数哽在喉间。

江晚柔脸上终浮现惧色,“我只是想让云朝难堪,未曾有意害她性命。”言未尽,忽然抬腿将跟前小丫鬟踹开,“是她会错意,要责罚且责罚她,我绝不疼惜。”

她心知事态不妙,敛了神色抽身离去,林鸢娘只身挡路,渐渐逼近:“妹妹别急着走啊,桩桩件件你意非云朝性命,而是名声为重,她落水时你遣下去的男子应是事先找好的同谋,意在毁她名声。”

一退一进,江晚柔后背猛地撞在一堵温热的阻碍,曾几何时,那男子就被推到堂中,面色涨红畏惧相视。

他道:“在下惭愧,宴会上多喝了几杯酒,脑中浑浊,当下只想着救人,如今想来……她分明想毁云姑娘清白,借我作配。”

“救人?你也说得出口!”江晚柔忽低低笑出声,骤然抬头放声大笑,字字似淬了毒的针:“明是你贪图她的美貌,欲图借此毁她名誉让她往后只能为妻为妾。我不过顺水推舟是全了你这点贪念,真正害她的是你!”

一语坠地,满座寂然。

是非曲直,至此已然有了定数,许匀风毫不含糊要将二人押解送官,几个仆役闻言擒住二人扣压其身。

江弦月望向江晚柔所在,旁人看事情已然盖棺定论,断不会平白生出变故,可她对江晚柔太过熟络,深知此事尚未有分晓。

未过多时。

江晚柔穷途末路,猛地护住小腹,额角沁出冷汗,她声音陡然拔高:“我腹中怀身孕多时,送到官府磕了碰了,逼出好歹,你们谁担得起这罪过!”

稚子何辜,满堂怒色却无人胆敢上前,林鸢娘不慌不忙朝堂外招手,五位年过半生,胡须发白的大夫鱼贯而入,一字排开。

“妹妹为赵府开枝散叶实乃大事,万一有了差池,我这个做姐姐的也难逃其咎,不妨让诸位大夫好好诊上一诊,确保胎儿无虞,若真有事,也好当堂开方就诊,结各之所长,仔细护着胎儿。”

“不必了!我身子并无大碍,只需回府休息就好……”江晚柔面色骤白,连连后退。

江弦月朝许观澜许了个眼神,她会意上前将江晚柔扣压在座,难掩脸上的兴奋:“林姐姐言之有理,若在相府出事,外人指不定怎么编排相府,江姐姐还是乖乖让大夫诊脉,你我都安心才是。”

五位大夫围聚上前,一人搭上一回脉,片刻之后末尾的大夫拱手道:“老夫几人行医半生从未出过差池,可看这夫人脉象平稳,并无滑脉迹象,定是未曾有孕。”

许观澜掩唇讥笑:“我说她误喝了带有一味藏红花的汤却不见不适,原是只有满腹心计。”

“不可能!不可能!都是庸医!找府医来!让他来诊!”

“我是怀了的!我怀了!”

满堂都是她的声音,林鸢娘定了一眼。

“既然妹妹想见,那就带上来吧。”话音未落,两个仆役压着赵家府医上前,他一见江晚柔,哆嗦着全都招了,桩桩件件掀个底朝天。

江晚柔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好几下,终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林鸢娘蹲在她的身前,指尖轻挑起她的下颔,左瞧、右看,发出一声轻笑:“妹妹若是安分些,不该招惹的别招惹,或许能长长久久瞒下去,可现在既谋害不成,又戳破假孕一事,当真何苦呢?”

“那又何如?”低低笑出声,双肩耸动,江晚柔缓缓抬眸,癫狂般大笑,“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没有!这孩子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他赵昀依然是爱我的!”

“我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而你,不过是权宜之计下的牺牲品罢!”

“哈哈哈哈哈我才是赵家的女主人!!!”

“我才是……”

“江姨娘疯了,送回府上好生养着。”林鸢娘猛地甩开她的脸,取来帕子净手,一把甩到江晚柔脸上,朝江弦月执掌躬身,“云姑娘,此事是我管教无力,她才做出此等肮脏之事,不日便会带她上门赔礼,还望云姑娘允诺我将她带回府中,尽责教导。”

江弦月迟疑片刻,瞧见江晚柔几近疯魔的模样,回首十六年光阴,近半载于她相系,血浓于水,同出一源,终是于心不忍。

“就依你的意思,我不送她去官府。”她别开目光,额头抵在云砚胸口,思绪杂乱。

江晚柔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拖出正厅,叫骂声不绝于耳,久久未能平息。江弦月目送那道身影远去,于满堂瞩目下步履徐徐走向那位闹剧其二的男子,抿唇含笑。

那人怔愣片刻,起手回礼,她忽然抬手一拳直捣他面门,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的眼骨处,他往后踉跄几步,一股温热缓缓淌出,捂着脸蹲在地上,哀嚎喊叫。

云砚见势递上手帕,她垂眉冷了那人一眼:“本姑娘也是你能够肖想的?也不瞧瞧你这副样子,尖嘴猴腮,直叫人倒胃口。”帕子甩在他脸上,云砚见机补上一脚。

她暗笑,心里郁积消了几分。

许匀风直皱眉,朝堂下挥手,左右仆役即刻上前架起他扭送官府,尤听得他高声喊冤,无一人垂怜。

事情暂告一段落,许观澜在偏厅设宴小酌,为江弦月压惊。桌上并无排场,只几碟清炒素菜,一壶温茶。

遣去丫鬟做陪,只请了云砚、念一与云家两个堂姐几人,江弦月捧着一碗姜茶慢慢喝,热气蒸得鼻尖发红,眼中无光不知神游去了何处。

许观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嘴上依旧不饶人:“喝完酒赶紧回去,真是厌烦你了,本小姐好好的百花宴全让你搅和,指不定外头如何编排相府。”

她抿了抿唇没应话,偏头去瞧念一,他并无动筷,只是垂着眼眸,指尖覆在那串重新系好的长佛珠上,不知思忖何事。

一行人回到云府已是入夜,江弦月梳洗后和衣入睡,窗棂忽被轻扣几下,三短一长,她爬起身去推窗,念一站在窗外,他换了身僧袍,外披袈裟,月光照拂。

抬眸看过来,不甚瞧见她微敞的领口,细嫩的肌肤隐隐泛着水光,他迅速别开眼,思量许久的话盘旋喉间,久久才道出:“今日你又独自犯险。”

她早已料到会是这句,今日许观澜设宴他迟迟不动筷,或短或长瞧她几回,辗转思忖,反复思量,缄默良久终是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江弦月撑在窗沿上探出半边身子,抿唇含笑,出口便是一句斥责:“你怎好意思说我?若不是你这秃驴没看好自个的佛珠,叫人盗了去哄我,又怎会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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