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养了小半月的身子,平日单是与云砚云停舟作陪,吟诗作赋,茶余谈资,骨头都快闷酥了。
许是云大夫人心疼她身子养好了,性子却日渐萎靡,怏怏不乐,特许出府寻乐。
恰好此时许观澜递来一封帖子,邀她天宝楼小酌,小丫头怕她回拒还花了心思提上菜名:八宝鸭、糖醋里脊、冬瓜盅余。
如数家珍,菜式堪称京中独枝,宫中御厨也未能做出来。
信中菜式却是京中闻所未闻,她并未在意滋味如何,她想的是另一事。
想起曾在景玉镇相识的那位胖掌柜,带她闯了陈家的宴席,又阻她犯错,只叹当时匆忙还未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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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宾朋满座,推杯换盏,谈笑其间,她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胖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手中算盘噼里啪啦作响,抬头看向她那一刻,咧嘴一笑。
“是你啊。”他先认出了她。
江弦月怔住,萍水相逢,从没想过会再见。
“上次厨子去陈家帮工去了,没让你吃上店里的菜式,今日我请客,让你好好尝尝天宝楼的珍品。”他自顾自的说着,未注意到她眼里泛起泪光。
她的朋友不多,念一是一个,云砚和云停舟因血缘相系,关系更称得上是家人,除却念一,胖掌柜是她第一个真诚相待的朋友。
见她不答,他又道:“久未见,就不认得了?亏我那日对你担心有家,生怕陈家欺辱你,求爷爷告奶奶的,转眼就忘了,没良心。”话里并无责怪之意。
她摇头,只是他乡遇故知,有些许怅欣交杂罢。后又问起他为何来京城,胖掌柜怅然若失,长叹一气,终是没说缘由,赶她上座。
江弦月倒是在许观澜处知晓缘由,上月末景玉镇患水灾,毁良田百亩,楼宇崩塌,人烟稀少,数万游民皆涌进京中。
官府连续几日拨粮安置才渐渐平息,许多商人都在京中自立门户,从一而始。
于此,她又担忧陈栖梧,她与郎君浓情蜜意,好不容易熬到夫妻一同,又逢天灾,不知她二人能否同心共克,百般思绪翻涌,眼前的美食断然没了滋味。
许观澜瞧出她心中郁结,早早散席,二人出了天宝楼,已过午时,两人沿着长街走了一段,柳絮纷飞,高盘枝头。许观澜拐去南街买香粉,她便在巷口等,路上人稀,炊烟盛。
她靠在树下遮阴,并未察觉巷口拐角处窜出几道人影,麻袋兜头罩下来,只嗅到刺鼻的霉味,后脑挨了重重一击。
再次睁眼,眼前已然换了一副光景,昏暗无边的屋子,凌乱摆放着桌椅、破碎的瓷片,发霉发臭混合异味灌入鼻腔。江弦月忍不住干呕,才发觉手上脚上勒着腕粗的麻绳,磨出血痕,发痒发疼。
残破窗沿漏进来几线日光,两个胖瘦婆子在外头说笑,声音压低几分,不时迸出几声嗤笑。
瘦婆子:“哎,我瞧你带回来那丫头生的白净细嫩,年岁够给人做偏房的,那些个官老爷怎会狠了心卖她?”
胖婆子:“现如今街上没有卖丫鬟的啦,沈东家要得紧,我见她独身一人就拐了来,瞧她一身清贫打扮,也不似富家小姐,丢了就丢了有几人会寻,若是有人寻来,左右给点钱打发了。”
瘦婆子应声,门被推开散进一室残阳,脚步声徐徐渐进,江弦月闭眼装作未醒,袖中暗攥拳头。
她被塞进一辆青布骡车,车马跌跌撞撞,摇摇晃晃,颠簸不知行了几里,车停下来。瘦婆子探进马车里,人瞧着瘦弱无肉,拽她的胳膊极疼,几欲将装晕的她疼醒。
管事婆子掐着她的下巴左瞧右看,仔细端详一番,看着身子羸弱做不了重活,好在尚有几分姿色,让东家瞧上许是能做几房太太。
管事婆子付清余下欠款,吩咐丫鬟领她去换身干净衣裳,免得风尘仆仆的模样扰东家清静。
江弦月不肯从,争执不休,面上挨了一掌浮起红痕,嘴里沁出血丝,硬是抿着唇没吭声,深知眼下身困陷境,步步杀机,只能暂且隐忍静观局势。
垂暮时分,婆子口中的东家回府,好大的排场,勒令府中丫鬟仆役尽数赶到府门前迎接。珠串灯笼高悬,在晚风中轻晃,两座石狮胸前垂挂喜球,与灯笼的血红互相映衬。
江弦月站在末位,晚阳浇得发顶微烫,适时刮来的凉风又捎去一身炎热,她在想要不要趁机逃了。
远听闻马蹄声响,不多时,红帷马车稳稳停在阶下,车帘掀开,一男子先行下马。江弦月从他人难以涯抑的神情猜出此人定是沈东家。
沈东家虽年岁半百,却仍是一副矫健之姿,他方一下马就推开迎上前去的沈夫人,牵过车轿中那只纤纤玉手。
一名身穿藕荷色襦裙的女子款款走下踏凳,相隔几道重重叠叠人影,江弦月识得那张脸,曲兰清,城门外卖身葬父的女子。
初见她衣着单薄打满补丁,凌乱的头发盖不住眼底的乌青,如今却换了副从容姿态,锦衣华服,发间簪了一支金钗步摇,眉心花钿点缀,脸上红润有光,全不像从前。
她任由沈东家搀扶着腰身,下颔微扬,目不斜视,好似在这宅子里做了长久的主人。
那般冷眼相待,沈夫人方才还有些懵懂,无愧是深宅大院里厮杀出来的女人,只一瞬便知晓一二,这方寸之地恐要变了天。
沈夫人收起不悦地心思,让丫鬟将小姐少爷送回府里,她则贴身上前:“妹妹舟车劳顿应是乏了,府中早已备好饭菜迎妹妹远来。”
曲兰清“谢”字还未脱口,沈东家腕骨一勾,就撞进他的怀中,她柔了身子,面上潮红。
“湘君,你带人将榭水苑收拾出来,让兰清今晚搬进去。”
沈东家挽着曲兰清腰肢跨过门槛,沈夫人身侧的丫鬟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狐媚子。沈夫人喝住她,外头人多眼杂慎言慎行,嘴角却噙着一缕难掩的得意。
人群散去,管事婆子走到江弦月身前,手里捧着一只红木漆盘,上头叠着一件水蓝色缠枝莲纹外披,针线缜密,旁的是一只黑漆镶玉首饰盒子。
管事婆子朝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跟上,便转身沿着游廊往后院深处走,自玉瓶门洞行入,两侧花架绵延,满院蔷薇争艳,复行十步,内里便是临水花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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