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落进来,小雨的潮意被太阳烘干。
很平常的靠近,她与沈瀞之间比这样亲密的时候多得是,可是这次不一样。
姜晓感受到微弱的电流从背脊椎上泛起,后颈那块的皮肤变得极其敏感,可以清晰感受到沈瀞身上带来的热气。
不自觉想往前躲,可是桌子已经抵住了腿。
沈瀞提问之后,却不再说话,姜晓压住心中的怯意,低声问:“什么意思?”
沈瀞垂眸,胸前的姜晓低着头,几缕碎发散在绯红的眼角旁,沾着湿意。
沈瀞咽下喉间苦涩,手抬起又放下,终究还是向后退了一步。
姜晓却以为沈瀞又要走,着急转身,一把抓住了沈瀞衣裳:“你又要走?!”
沈瀞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姜晓紧攥着衣服的指尖发白,两人僵持不下,最后一点点松开,在姜晓彻底放手之际,沈瀞一把捞住了姜晓的手腕。
沈瀞的手,竟然冰得扎人。
开了口的话,只能说下去。姜晓不从沈瀞这知道,也会去问别人。
沈瀞宁愿是自己告诉她。
“同命契出自玉清峰多情道。”
沈瀞侧过脸避开姜晓的眼睛。
...望着姜晓他说不出。
“修多情道者,对万物有情,更不禁男女情爱。但情爱中易生嫉妒、忧怖,他们祖师为讨道侣欢心,便创同命契,以此示两人之间的独一无二。”
姜晓还未消气,只觉得沈瀞又在糊弄自己,反驳:“世间道法千万,为道侣创的同命契,难道就只能和道侣结?”
“那岂不是锤子敲了钉子,不能敲核桃吗?”
沈瀞没在意姜晓话里的夹枪带棒,只是平静道:“就是只有道侣能结。”
姜晓讥讽:“师兄你何必骗我,难不成不是道侣的人结了同命契就会天打雷劈,惨遭反噬不成?”
“师姐和姬洄结同命契时,还没成亲呢。”
“因为...”沈瀞依旧握着姜晓那节腕骨,皓腕如玉,他却仿佛握风雪行人着炙炭,灼烧也不肯放手。
沈瀞喉头滚动,闭了闭眼:
“结同命契,需阴阳交接,神魂相融,灵脉勾连后灵台合,天地同,再分你我,以得同命。”
姜晓手一抖,燥意骤然从脖颈泛起,整个人烧得通红。
手腕还握在沈瀞掌心,但姜晓忘了挣脱。
她...她听懂了。
师兄说,结同命契是要...
“我...我...”姜晓磕磕巴巴,才意识到自己这两天的脾气发得没道理。
她抬眸,急切地想和沈瀞解释,却看到了沈瀞脸色苍白,双眸轻阖眼睫微微颤动,紧抿的嘴角透着一丝难堪。
如果...
如果只是因为她不知道结同命契需如此亲密。
只是觉得他作为师兄要说这种事,沈瀞觉得难以启齿...
他怎么会痛苦?
姜晓低头,看着沈瀞牵着自己的手。
他...怎么会那么疼?
姜晓脑子里一团乱麻,她突然什么都理不清,鬼使神差地问:
“所以,你愿意是吗?”
是因为愿意,他才会痛苦。
因为他想要,他才不能答应自己。
姜晓感受到沈瀞掌心骤然缩紧又迅速放松,只是一刹那,还是捏疼了姜晓。
无数的话哽在姜晓喉咙,可这瞬间,姜晓脑袋里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知晓了什么,又该是什么反应。
“叮当——”
突然,一声清越的山铃传来,姜晓惊得下意识甩开了沈瀞的手掌。她力气甚大,沈瀞被挥开,身形踉跄了一下。
姜晓反而慌了神,慌忙去扶住沈瀞,沈瀞煞白的脸色一点血色也无。
“师...师兄,是山铃响了,有人来了。”
“我...我不是...我...”
姜晓六神无主地伸手去挽沈瀞,却被沈瀞轻轻避开,姜晓脸色骤然煞白。
沈瀞像摇摇欲坠的纸鸢,弯着身手撑在桌上,狼狈地偏过脸闭着眼不看姜晓。
完了。
都完了。
沈瀞不知道自己应该拿什么面目面对姜晓,她信任的师兄有朝一日撕开假面,竟然是一张道貌岸然,居心叵测的脸。
沈瀞声音嘶哑,带着些许哀求:
“瑶光,出去吧,求你,别看师兄。”
“你去开谷。”
“你让我...”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谷外的山铃还在聒噪不休,叫门的人越摇越凶。
可姜晓怎么可能放任沈瀞一个人呆着?
他的心脉没有好全,被自己折腾了三天。
他...
蓦地,姜晓眼前泛起了水雾。
是她逼得。
师兄本不愿意说。是她咄咄逼人,不依不饶非让师兄把心肝剖出来给她看,才这样的。
脑子里汹涌嘈杂的声音如落潮褪去,姜晓看着沈瀞背对她勉力撑在桌上的背影,蝴蝶骨隆起,像哀伏的鸟。
窗外的铃声恨不得吵翻天,姜晓充耳不闻朝着沈瀞走去。
沈瀞听到姜晓的脚步声。
“瑶光...”沈瀞的声音低哑:“给师兄留点尊严。”
“出去吧。”
沈瀞原以为自己能承受,可姜晓甩开他手的那一瞬间,自己像一件肮脏、不堪的物件。
不怪瑶光,是他的错。
是他不该动心。
一只柔软修长的手,带着些许暖意突然捧住了沈瀞的侧脸。
沈瀞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姜晓咬着牙,把喉间的涩意往下咽,捏着袖子,一点一点擦掉沈瀞唇角溢出的血。
“不准乱想。”
姜晓声音紧绷,甚至有点凶狠:
“沈子澄,不准乱想。”
唇角的血鲜红扎眼,姜晓想抱住沈瀞,又骤然觉得不合适。
可为什么不合适?
除开沈瀞去太衍的几年,她就是在沈瀞怀里背上长大的。
可现在,此时此刻。
不合适。
她不能凭着习惯,再去轻佻地抱住沈瀞。
袖子松开,姜晓手垂下,手指动了动,最后握住沈瀞冰冷的手掌。
“瑶光。”沈瀞声音喑哑,垂眸苦笑:“你要可怜我吗?”
“哥哥,你可怜可怜我吧。”姜晓突然换了幼时最初的称呼。
她不想吵架,不想说反话。
姜晓见不得这样的沈瀞,她眼中发酸,连嗓子都有些哽咽:“因为这样,你就不要我了吗?”
沈瀞终于睁开眼,看到眼前双眼通红的姜晓,如初见时的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沈瀞呼吸一滞。
他早明白,沈瀞会伤害姜晓。
不能再错了。
沈瀞猛然将姜晓扯进怀里,垂死之人抱住他的浮木,哑声道:
“闷闷,不会的,不会的。”
“哥哥永远会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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