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第五天开始的。
灰婶走的时候，留下半扇虫兽肉，说是路上打的，抵饭钱。那肉肥，油多，煮汤香得半个巢穴都能闻见。
薇拉把肉切了，连着五天给工虫加餐。烘干房要赶工，商队的菌菇饼订单要交货，修路队要扩到西段，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多吃点。”她给每个碗里都添一勺肉汤，“这几天辛苦。”
工虫们吃得很高兴。
第三天，小六跟她说：“虫母大人，虫五他们晚上不睡觉。”
“不睡觉干什么？”
“在墙根磨牙。”小六缩着脖子，“磨得咯吱咯吱响，我听了半宿。”
“是不是没吃饱？”
“吃得比谁都多。”
薇拉没在意。
第四天，食堂里打了一架。
两个工虫为了一个打饭的位置，从拌嘴打到动手，把一张石桌掀翻了，汤洒了一地。铁颚带人拉开的时候，其中一个的眼睛是红的，甲壳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光。
“怎么回事？”薇拉问。
“他说我插队。”被按在地上的工虫喘着气，“我没插队。”
“他插了。”旁边的工虫说。
“我没有！”
“你有！”
两个人又要打起来。
铁颚一人后颈一拳，把两个都敲晕了。
“最近都这样。”铁颚把人拖走的时候说，“一点就着，跟吃了火药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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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里，炸了。
三更天，薇拉被一阵巨响惊醒。
声音是从食堂那边传来的，像什么东西被整个掀翻。她抓了件外衣跑出去，看见棚子底下全是人。
几十个工虫挤在一起，甲壳撞着甲壳，发出密集的咔咔声。有人在砸锅，有人在撕草席，有人蹲在地上，用拳头一下一下砸自己的头。
“虫五！”她喊。
虫五转过头。
那双眼睛是红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脸上全是汗，嘴角挂着白沫。
“虫母大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停不下来。”
“停下。”
“停不下来！”
他吼了一声，朝她冲过来。
薇拉往旁边一闪，虫五撞在灶台上，把一口铁锅撞翻了。锅里的冷水泼了他一身，他打了个激灵，转过头，又要冲。
“甜汤！”她冲着吓傻的小六喊，“灶台下头那罐蜜！全倒锅里！快！”
小六连滚带爬地扑向灶台。
“还有酸汤果！抓一把！野菜！全扔进去！”
“虫母大人，锅——”
“哪口锅能用就用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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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巡是从西石室冲出来的。
他没穿上衣，甲壳上还带着草屑，短刃已经出鞘。
院子里至少六十个工虫在乱撞。有的在互相撕打，有的在撞墙，有的蹲在地上发抖，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怎么回事？”他喊。
“蛋白吃多了！”薇拉一边往灶台跑一边喊，“帮我按住他们！别用刀刃！”
谢巡把刀翻了个面，刀背朝外。
第一个冲上来的工虫被他侧身一让，刀背敲在后颈，软倒下去。第二个、第三个，一样。
但人太多了。
“铁颚！”他吼。
铁颚带着二十个没发疯的兵虫从东墙赶过来，手里拿着绳子。
“绑！”谢巡说，“别勒脖子！”
兵虫们扑上去，两个按一个，用绳子捆住手脚。被捆住的工虫在地上翻滚，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野兽。
薇拉把最后一把野菜扔进锅里。
“火！大火！”
“已经在烧了！”
锅里的汤开始翻滚，甜味混着酸味散出来，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舀出来！一桶一桶！泼！”
小六和几个幼崽抬着桶，把滚烫的甜汤往人群里泼。汤泼在甲壳上，烫得工虫们嗷嗷叫，但叫完之后，他们开始舔。
舔自己身上的汤。
舔手指上的。
“再来！”薇拉喊，“锅里的都泼出去！”
第二桶、第三桶。
院子里混乱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红眼睛的工虫一个接一个蹲下来，抱着头，肩膀发抖。有人开始吐，吐出一堆没消化的肉块。有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虫五蹲在灶台边，脸上身上全是汤渍，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发疯。
“虫母大人……”他抬起头，眼泪混着汤水往下淌，“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薇拉蹲下去，把最后一碗甜汤递给他，“喝了。”
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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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院子里一片狼藉。
三口锅翻了，两张石桌碎了，棚子的草席被撕掉半边。六十多个工虫被捆着，躺在院子里，一个个眼神发直。
清点下来，伤十七个，没有死人。
最重的是虫十二，撞墙的时候把额头的甲壳撞裂了，血糊了半张脸。
薇拉坐在灶台边，手上全是烫出来的泡。
谢巡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的刀还插在腰上，刀背上沾着一点血。
“你的饭，能杀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他们吃？”
“我不知道会这样。”她抬头看他，“我以为多吃肉是好事。”
“你以为什么？”谢巡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以为虫群是什么？是你手里的面团，想揉成什么样就揉成什么样？”
薇拉没说话。
“六十七个兵虫，三百多个工虫，你把他们的身体当成什么了？”
“当成活人。”她说。
谢巡愣了一下。
“我给他们吃肉，是因为他们干活干到半夜。”她站起来，手上的泡被扯破了，疼得她皱了一下眉，“我知道错了。错在我不知道限度在哪。但我不会因为一次错，就让他们回去啃墙皮。”
谢巡看着她，看了很久。
“限度，”他说，“你要怎么知道？”
“试出来。”薇拉说，“一次一次试，试到知道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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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虫十二上药的时候，他一直在发抖。
“虫母大人，我是不是疯了？”
“没有。”
“那我为什么撞墙？”
“因为你吃多了肉。”薇拉把药粉撒在他裂开的甲壳上，“我也吃多了。我该罚。”
虫十二愣愣地看着她。
“您也吃了？”
“我吃了。”她说，“我是虫母，饭是我做的，配比是我定的。你们吃出毛病，根子在我。”
虫十二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不怪您……”
“怪不怪，我自己知道。”她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以后不会了。”
铁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虫母大人。”
“嗯。”
“那天晚上，我也想砸东西。”他说得很慢，“我忍住了。因为我吃得少。”
“你为什么吃得少？”
“我不爱吃肉。”铁颚说，“从小就不爱。”
薇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救了自己一命。”
“也救了您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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