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巧拉着林娘子,两人沿着小路往水田边走。春日的太阳晒得人后背暖融融的,田里的水被晒出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来,这块水田浅、又当阳,我教你在水里使耙子。”
蓝巧说着挽好裤脚翻身跳进泥水里,转身朝林娘子伸出手,“我扶你,走几遍就会了。”
林娘子拉住蓝巧的手,小心翼翼地踩进泥水里。
“先走几趟,这和在路上走的劲不一样。”蓝巧转身,大步朝前走。
林娘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双脚陷在泥里,每拔一步都使出全身的力气,整个人左右乱晃。
“哎哟!我瞅你累得慌!”
蓝巧回头瞧见,忍不住笑出声,“不是这么个使力法!看我,跟着我走。”
她停下脚步,分开双脚站定,“刚下田,脚底板要踩实了,要贴实了,别虚踩,像吸住这泥巴地似的。”她边说边示意林娘子,使劲往下踩。
“抬脚走的时候呢,脚趾头先蜷着带点泥上来,再顺势拔,别直愣愣往上抬,那可不就费老劲了?”
说着哗地把脚抬起来,泥水在她脚下驯服地分开又合拢,缕缕波纹四处荡开。
蓝巧两步跨到林娘子旁边,催促她朝前走:“走,快走。腿弯一点、腰再低一点,你越贴着水越好走……对对,借上泥水的劲儿就不累了。”
林娘子咬着下唇,学着蓝巧的样子,弯腰贴着水、蜷起脚趾头,一步步朝前走,一口气从细长的水田这头走到那头,虽然还有些晃荡,但比刚才省力不少。
林娘子贴边站着,擦擦头上的汗,眼睛亮了。
“咋样,我说的吧,走两趟就会了。”蓝巧哗哗走过来,笑着说。
“诶!谢谢……谢谢,蓝姐。”林娘子说着有一丝哽咽。
“这有啥谢的,”蓝巧听出了强忍的泣音,犹豫了下笑着扯起闲话,“教你走路让我想起来教我大女儿走路了,哈哈哈这可不是我占你便宜啊!”
林娘子跟着笑了出来。
“来,田里站稳了就得干活了。”蓝巧拿过田边的耙子,“学着耙田,这也有讲究的。”
林娘子点头接过耙子,两人并排耙着田,钉耙在水田里划开一道道泥浪。空气里,土腥气和水清气混合得均匀严密。
蓝巧侧头看了看林娘子紧抿的嘴角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妹子,”蓝巧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家里……是又有什么事吗?”
闻言,林娘子停下动作,握紧了钉耙的木柄。她垂下眼睑,盯着不见底的泥水,没说话。
“呸呸!”蓝巧跺脚,后悔道,“看我这张嘴,啥都要问一句,该打!妹子你别放心上!”
林娘子勉力笑了下,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低的:“家里的事……寨里人都知道,我谁也靠不了,只想自己挣份口粮,养活自己和孩子。”
蓝巧不忍,拍拍林娘子:“都怨我,非要多问这一嘴,不说了,咱干活使劲干。”
林娘子却抬起眼,像打开了话匣子:“姐,我……我还盘算,去…去郭秀才的地里干活,收了粮,我也有份。都不是一家人了还打这种算盘,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要脸?”
“嗐!都是傻话!”蓝巧没忍住大嗓门说了出来,随即压低声音,“妹子,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还没个沟沟坎坎的?脸面是啥?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饿着肚子讲脸面,那才是傻到家了!”
她又凑近一步,“再说了,那虎子还姓着郭呢,是你的孩子更是郭秀才的孩子,只你一人养,本就没道理!”
林娘子听着,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她用力点点头,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蓝巧止住,示意她有人来了。
田埂上传来脚步声和清脆的说笑声,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徐然和金花姐正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挎着篮子。
蓝巧爽朗地笑着打招呼:“小谷,金花,这么巧,去哪呀?”
金花姐:“去还常婶的篮子,你俩也不歇会,就开始干活了!”
徐然也笑着回应,和林娘子目光交汇,冲她点点头。
这一幕落在蓝巧眼里,她突然有了主意——
“小谷啊,婶子问你个事。”
“婶子你说。”徐然凑近。
“你看林娘子,心细勤快,就是没个正经地方干活。这一月真是忙的时候,哪哪都缺人,能不能……让她跟我一块儿?”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家里的事…咱们都知道,立规矩按手印那会儿,她没来。但是郭先生家的地,该有林娘子一份呀,就是两人分开了掰扯不清,虎子总是郭家的种吧?合该有一份吧?那虎子还小,他娘替他管着那份,天经地义,合情合理,你说是不是!”
徐然眉眼含笑:“我明白婶子的意思了,想让林娘子补上!”
“诶!对!”
“林娘子你呢?”徐然看向林娘子。
林娘子看看蓝巧,又看向徐然,深吸口气,用力点点头。
“好诶!”徐然很开心,不管怎样,田社的队伍又多了一员,情况一般般地好了一下。
“那林娘子先和我回家,去问问阿翁,看他说怎么办。”徐然说着把林娘子从泥水里拉出来,又转身叮嘱,“麻烦金花姐,帮我把碗筷、篮子给常婶送回去。”
“放心放心,你去忙吧!”金花姐挥手。
徐然先带林娘子找到了杜爷爷,把蓝巧那番话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地问:“阿翁,我觉得挺对嘛,您看呢?”
杜爷爷了然,捋须笑道:“晓得了,你们是想让林娘子名正言顺入社籍,正正经经分一份粮。这话是占着理儿的,不过嘛咱还得再问问别家、一道议议……我估摸这事能成。”
说完,便带着徐然和林娘子去见王阿翁。林娘子脚步微滞有些犹疑,徐然拉着她往外走:“事都办到这份上了,不能当缩头乌龟呀,蓝婶还等咱们消息呢!”
三人到了王家院落,王阿翁闻声迎出,将人请进堂屋。随手拽个闲着的孙子来倒茶,正巧是王义安。这家伙一脚踏进屋看到徐然,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徐然看得好笑,这可真是做贼心虚,她是来说正事不是来告状的,这家伙别自己露了馅咯。
一番寒暄落座,杜爷爷道明来意。
王阿翁拈着发白的胡须,思忖道:“情理上嘛,是说得通,不过到底是关乎田亩的大事,咱再多问几家?”
说完,吩咐几个孙子到赵家、孙家都跑一趟,再把郭秀才请来。
不多时,赵武托人带话来说都行。
孙大娘亲自来了,说这是别人的家事,自个家里愿意就行问她干啥,风风火火灌了一碗茶就走了。
杜爷爷笑着打圆场:“老兄思虑周全。”
王阿翁也跟着客套:“老兄谬赞谬赞。”
言语间郭秀才也到了,还带来了笔墨朱砂印泥。他先朝两位阿翁躬身施礼,目光一落在了林娘子身上,不禁向前趋近两步,问道:“桂贞……你…要回家了吗?”
林娘子垂下头:“我哪也不去,就想养活自己,养活孩子。”
杜爷爷见状,忙将前因后果与众人商议的结果又细细分说一遍。郭秀才听罢,目光在林娘子发间停留片刻,长长一叹,拱手道:“既是如此……便依两位阿翁的意思办吧。桂贞……她应得一份。”
一行人遂移步寨楼。
郭秀才神色端肃、理衣净手,郑重取下记着田亩人丁的桃木板,挽袖执笔,饱蘸浓墨,一笔一划添上“林桂贞”三个字。
林娘子缓步上前。两人目光于空中短暂一触,一时五味杂陈。林娘子旋即垂下眼帘,伸出轻颤的食指沾上印泥,稳稳按在“林桂贞”三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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