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是在客栈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里进行的。偏房不大,堆着几口旧缸和半捆干柴,墙角支着一张歪腿的木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谢将时把那个被制住的黑衣人推进来的时候,沈照禅已经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角,火光把墙壁上挂着的旧蛛网和墙角的阴影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人在桌边坐下来,手腕上的绳子不紧,足够他活动手指但挣不开结扣。谢将时没有急着开始问话,拉了一把凳子坐在门口的位置,既不正面盯着他也不背对着他,只是一个侧身的角度,像一截立在那里的廊柱。沈照禅坐在桌子对面,把缴来的那只皮囊放在桌面上,皮囊放在油灯旁边,暗色的皮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陈旧的光泽,囊口重新扎紧了,但扎口处还残留着一滴没擦干净的暗红色液体,在灯下像一粒深色的琥珀。
偏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跳了跳,又落回了原处。那人起初还偶尔抬眼扫一下门的方向,目光在谢将时坐着的轮廓上停一瞬又移开,像在估量自己跑出去的可能性。但谢将时坐的那个位置不高不低不远不近,正好把门和窗户之间的通道全部截断了。他看了两回之后就不再看了。沈照禅没有急着开口,让沉默在屋里铺开了一会儿,等那人的呼吸从进屋时的短促慢慢平稳下来之后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叫什么?”那人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姓魏。”沈照禅没有追问全名,又等了几息才问第二句:“谁派你们来的?”姓魏的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只皮囊上停住了,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闷了一些:“本地调。”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往外挤的。
沈照禅把这三个字和谢将时白天带回来的信息放在一起想了一下。本地调,说明他们不是从总坛直接派来的,是通州本地墨花阁暗桩系统里抽调出来的人。也就是说通州确实存在一个完整的墨花阁据点,有组织有调度,能够在不惊动总坛的情况下自行安排这类任务。他从怀里摸出那页抄录纸展开来放在桌角,上面是秦守拙写的那些关于裂隙和卫家旧宅的记录,他没有给姓魏的看内容,只是把纸放在那里让他看见自己在翻东西。翻完之后他把纸收回去又开口问:“通州本地墨花阁的负责人是谁?”姓魏的抬眼看了沈照禅一下又移开了:“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叫‘井主’。”沈照禅追了一句:“井主负责什么?”姓魏的说井主管着城南那口井的一切,灌液、取液、调度人手都是井主安排的,平时不露面,只有口信从杂货铺石阶底下传出来。
沈照禅在油灯的光里把这几个信息位置在脑中的地图上标注了一遍。代号井主、城南旧井、杂货铺传信石阶——这三个点串在一起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指挥链条。他不急着追问井的具体位置,先把话题往回折了一下:“你们往裂隙里灌这东西,灌了多少次了?”姓魏的说他负责的是第三回,前面两次是另外一批人做的,他不知道具体灌了多少,但他听前面那批人提过一嘴,说第一次灌完之后裂隙往里收缩了一些,第二次灌完之后裂隙又往外扩了。沈照禅听到这话心里动了一下,裂隙里灌进去的液体能让裂隙收缩,也能让它扩张。他的声音稳住了继续往下问:“那井里的水,是你们自己调的,还是原本就是那种颜色的?”姓魏的想了一下:“原本就是那种颜色。我们只是打上来装进皮囊带走,不往里面加东西。”沈照禅隔着衣料摸了一下怀里的参商碎片,指尖触到碎片边缘的微温,又问了一句:“你们打水的时候,有没有在井里见过别的东西?铁片、碎骨、或者发光的石头?”姓魏的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会有人问这个,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见过,井底很深,打水的桶放下去二十来尺才能触到水面,铁皮桶提上来的时候桶底偶尔会沾着一些细碎的东西,灰黑色的像沙又不像沙,我们都倒掉了没留过。”
沈照禅把这句话默默收好了没有再追问。他又问了几个关于裂隙的细节,确认了每次灌液的时间间隔和人数后便停了下来。谢将时起身把姓魏的带出了偏房,和之前被制住的那个黑衣人关在一起,把门上锁,插好门闩。偏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照禅把油灯拨亮了一些,把那皮囊放在面前又重新看了一遍。他想了想之后找了一张干净的粗纸,把皮囊里的暗红色液体倒了几滴在上面。液体落在纸面上没有立刻渗进去,保持着圆润的液滴形状在纸面上慢慢滚动,边缘处微微鼓起像一层极薄的膜在兜着里面的东西。他用一根细树枝蘸了一点凑到鼻端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掺着一丝极细的甜腻气息,像腐烂得很慢的花瓣最后那一点残香。
第二天一早沈照禅把缴获的皮囊和昨晚审问的内容在后厨摊开说了一遍。乐清明把那几滴晾干的纸样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用指尖捻了一点边缘的碎末放在掌心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说这东西里面像是含了极细的铁屑末子,混着某种植物熬出来的胶质。她猜那液体可能是掺了铁粉和草胶的井水,至于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灌进裂隙里,她暂时说不上来。沈照禅把她的判断收进心里,然后又说起另一件事:“谢公子昨晚在那些黑衣人住的院里还搜出了一样东西。”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小铁片放在桌面上——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断面处泛着一种暗沉沉的蓝灰色光泽,材质和他在停云渡河床下摸到的铁色残片极像,但更薄更碎。谢将时接话道是夹在正屋桌腿和墙壁的缝隙里发现的,像是有人搬运什么东西时掉落的,卡在夹缝里没被注意到。阿雨凑过来拿起那片碎铁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这上面的纹路和河里那块铁片上的纹路一样,是同一种东西。”沈照禅把碎铁片翻了个面,背面的纹路确实和乌骨上的刻痕同出一辙,虽然只剩一小块但依稀能辨认出那纵横交错的线条走向。他把铁片收进怀里贴胸放好,这样一来参商剑的碎铁又多了一片——虽然只是指甲盖大小,但只要碎片还在,藏日剑就能多恢复一分。
上午沈照禅和谢将时、卫青崖三人出了门,去城南核实那口井的位置。卫青崖在前面引路,穿过了城西和城南交界处几条交错的窄巷之后拐进了一条死巷。巷口墙脚的砖面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几道平行排列的短线,表面被风蚀得不算严重,大概是一两年内留下的。他们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见一口被铁板盖住的旧井,铁板是旧铁皮打的,边缘用粗铁丝拧了三道箍,箍在井沿的砖面上。沈照禅蹲下来看了看铁板的表面,上面有反复摩擦留下的亮痕,三道铁箍里最外面那道有些松了,像被打开过很多次。他没有当场掀开铁板,只是把周围的环境和铁板的状态记了下来——死巷三面都是民宅后墙,最近的窗户在巷口那一面,出了巷子是一间杂货铺的后门,门已经封死了,门板上钉着交叉的木条。谢将时绕了一圈回来低声说井口正下方的土层比周围干燥,像是水渗不下去被什么东西兜住了。沈照禅蹲在井边用手背贴了一下井沿砖缝里的灰土——是干的,但干得不太自然,像被烘过一样,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他收回手来站起身,三人沿着原路返回了客栈。
午后沈照禅回到房间把那块新得的碎铁片和之前从河里捞上来的那块残片并排放在桌上,两块碎片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银白色的灵光隔着虚空相互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碎片收进锦袋里和原有的几块放在一起,袋口系好重新贴身放好。赵怀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做这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又多了。”沈照禅系袋口的动作顿了一下:“多了?”赵怀舟摇了摇头,像是在找合适的说法:“碎片之间,在说话。以前它们不说话的,现在会了。”沈照禅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锦袋的位置,掌心里没有传来震动也没有温热的变化,但他知道赵怀舟感知到的东西比他多,比他细。他把这句话收在心底,没有追问。
傍晚的时候沈照禅和谢将时再次讨论了夜探古井的计划。按照姓魏的说法,这口井的井壁上贴了符,井底很深,需要绕过那些符才能打水。如果直接掀开铁板下去可能会触发什么,但如果能从别的位置绕到井底去看一眼,也许能直接确认那些液体是从地层哪个位置渗上来的。谢将时提出一个想法——从墨香斋地下那条裂隙的方向能不能反向摸到井底的位置。既然裂隙和井都在地下,也许它们之间是连通的,只不过距离远近的问题。沈照禅把秦守拙那本旧册子翻到画着通州城西地下简图的那一页展开在桌面上,又摊开了一张在街口铺子里买来的通州城坊图,两张图并排放着比照着看。裂隙的走向在秦守拙的简图上画得很细,但图纸本身是手绘的,比例不算精确,只能看出大致的方位关系。裂隙从墨香斋下方延伸出去往西南方向走了大约一百五十步左右,而古井的位置粗略判断也在那个方向上。沈照禅用指腹在那段路径上划了一下,如果两条线在某个点交汇或者相隔不远,那古井底部的渗水确实可能直接来自裂隙内部的渗出物。
入夜之后沈照禅把那块指甲盖大的碎铁片单独拿出来反复看了几遍。铁片背面有一处极浅的凸起纹路,像被压印上去的图案,和乌骨上的刻痕相似又不完全一样。他把铁片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焐了一会儿,想着之前从周子衡手里得到那块参商碎片的时候,碎片和碎片之间会产生共鸣和震颤。现在这块碎铁片太小了,不知道是剑的哪一部分崩落下来的——是剑刃的边角还是剑脊的碎屑——它还能不能和别的碎片重新合到一起。他坐在桌前想着这些,桌角的油灯烧得久了,灯芯结了一小朵暗黑色的灯花,火苗矮了下去晃晃悠悠的。他伸手正想把灯芯拨一拨,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窗纸的边缘。沈照禅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动,侧耳听了几息,然后轻轻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了一道窄缝往外看。月光把后院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老枣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墙角堆着几口倒扣的陶缸,石板地面泛着灰白的光。没有人。但他低头看向窗台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放着一件东西——是一小块叠好的粗纸,纸边压着一粒小石子,纸面上从窗缝里飘进来一层薄薄的夜露。沈照禅把纸拿起来打开,里面包着一枚铁钉,钉身细长,锈迹斑斑,但钉帽上刻着一个极浅的标记——一朵墨色凋花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大半,像被水反复冲刷过很多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笔迹和卫青崖的字完全不同,更紧更小:“巷口石阶下的信已经断了。从今天起没人会给你们传信了。小心井。”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沈照禅拿着那张纸在窗边站了片刻,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纸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卷。他看了又看那枚铁钉,把它放在桌角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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