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停云渡到通州的路走了三天。前两日走的是官道,路面平整,两旁是大片收割后的稻田和偶尔点缀其间的村落。第三日拐进了一条窄一些的驿道,路面从碎石变成了夯土,车轮碾过扬起细细的黄尘。沈照禅走在队伍中间,这几天的赶路把他的皮肤晒黑了一层,手腕上那圈白印子已经淡得看不太清了,那是被河水泡过后留下的痕迹。路上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除了头一天傍晚歇脚时阿雨蹲在路边沟渠里捞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乐清明用随身带的盐和干姜片煮了一锅汤,一群人围着火堆喝完了,汤的味道寡淡但热乎,喝完身上都暖了些。

第三天傍晚,通州的城墙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城墙比宁安城的矮一些,但沿墙根种了一排老槐树,枝叶茂密,远远看去像城墙披了一件深绿色的披风。进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城门守卫懒洋洋地靠在门洞两侧,对进出的人不怎么仔细检查,沈照禅一行人混在几个晚归的菜农和挑货担的商贩中间顺利地进了城。通州的街巷比宁安城更密更窄,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的旧纸。两旁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卖蜡烛的、卖粗布的、卖铁器的,招牌挨着招牌,密密麻麻的。暮色里的通州有一种沉沉的、旧旧的气息,屋檐低矮,墙面泛着烟熏火燎的黄褐色,街上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说话声也低低的,像整座城被裹在一层薄薄的旧棉絮里。

沈照禅找了一家位于巷子深处的小客栈落脚,门脸不起眼,招牌上写着“平安客舍”三个字,已经褪得只剩个轮廓了。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一下,懒懒地抬了抬下巴:“住店?后院还有几间空房,一晚上十五文,不包饭。”沈照禅付了钱分了房间。王芸娘和乐清明一间,姜铁山和姓林的货郎一间,姓杨的代书先生和柳逢春一间,沈照禅和赵怀舟一间,谢将时和阿雨各一间。房间不大,但床铺干净,窗户朝着后院,能看见一棵老枣树的枝叶伸到窗前来,叶子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像被秋天的手碰过。

安顿下来之后沈照禅没有急着出门,先坐在床沿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桌上。那页抄录的纸、乌骨、两片碎铁、铜镜、赵渊亭的账簿、老道士留的那几页简图。他把这些东西摊开看了许久,又把那页抄录纸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目光停在那行“铸剑非为杀伐,为镇门耳”上,指腹沿着字迹的笔画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把东西重新收好。赵怀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手里攥着碎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通州有墨花阁的人。”沈照禅收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赵怀舟想了想,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来表达一种模糊的感觉,过了片刻才说:“进城门的时候,有人在看我们。不是普通人的那种看法,是另一种,像在数人。”沈照禅没有追问他是怎么分辨出这两种看法的差别的,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沈照禅就出了门。他一个人先去了通州城西,沿着柳逢春说的那条线索找墨香斋的旧址。城西的街巷比城东更旧更窄,两旁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墙面斑驳,门槛被岁月磨得凹下去了一块。他走过两条巷子之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柳逢春说的那条窄巷入口就在树旁。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壁上长着斑斑驳驳的青苔,潮湿的阴影覆在墙面上。沈照禅沿着巷子走了大约二十来步,在左侧看见了一间铺面,门板紧闭,门楣上方的匾额用旧墨写着“墨香斋”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只有“墨”字还能看清全部笔画。铺面夹在两间杂货铺之间,门脸很窄,大约只有寻常铺面的一半宽度,檐角挂着一只旧铜铃,被风吹过偶尔响一声,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沈照禅站在门口没有急着推门,先隔着门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老鼠跑过的动静都听不到。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是锁着的,锁是老式的铜挂锁,锁面上积了一层灰,手指碰上去会留下清晰的指纹。他又试着推了一下侧面的一扇小窗,窗扇从里面插上了,推不开。他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铺面的二层,二楼的窗子也关着,窗帘是放下来的,看不清楚里面。沈照禅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原路返回了客栈。

下午谢将时陪他一起又去了一趟。两人分头围着那间铺子转了一圈,确认了它的格局——临街一面是门脸,侧面有一条一人宽的夹道通往后面。夹道尽头是一扇后门,门板比前门更破旧,门缝里塞着一团旧布堵着缝隙。谢将时把那团布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极细的灰尘,灰尘在午后斜射的光线里像一群细小的飞虫。门缝露出来之后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簇细瘦的野草,说明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过了。但沈照禅注意到门缝边缘的积灰有一小块区域是干净的,像有什么东西最近被从门缝里拖进去过,把灰尘刮掉了。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那片干净区域的宽度——大约三指宽,边缘平整,像是被一块扁平的硬物拖过。谢将时蹲在对面看着同一块痕迹,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下结论。

回到客栈之后沈照禅把柳逢春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柳逢春坐在桌边,手腕上的布带还在,已经被他磨得有些毛了。沈照禅问他墨香斋里面有没有暗阁或者夹层,柳逢春想了想说他当年送东西来的时候秦守拙住在铺面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从后门进去穿过一个小天井就能到。铺面的二楼是堆书的地方,楼梯转角有一块活动的墙板,手札就藏在墙板后面。沈照禅问他铺面的钥匙在谁手里,柳逢春说我当年去的时候秦守拙还在世,铺面是他自己的,他死后钥匙给了谁我就不知道了。沈照禅听完没再问什么,让他先回房间休息了。

入夜之后沈照禅没有睡。他在房间里等到子时之后,换上深色衣服,把风澜扇别在腰间,从后窗翻了出去。院子里的枣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月光把树影投在墙面上,像一幅被风吹动的墨画。他翻过院墙沿着白天走过的路线穿过了几条巷子,夜里的通州和白天很不一样,街巷空荡荡的,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留下一道轻巧的影子。

墨香斋的巷子在夜里比白天更暗,两旁的墙把月光收窄了,只有窄窄一条银白色落在路面上。沈照禅贴着墙根走到后门处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截乌骨——他想试试乌骨上的刻痕能不能当钥匙用。他把乌骨贴着门缝慢慢插进去,骨头的宽度和门缝的宽度几乎严丝合缝,像专门为这道门缝打造的。骨头插进去约莫半寸的时候碰到了一层硬物,他试着左右转动了一下,骨头在那个位置卡住了,然后他感觉到门板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他慢慢把乌骨抽出来,伸手推了一下后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了。门轴显然是上过油的,在夜里转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张嘴静静地张开了。

沈照禅侧身闪进门内,反手把门重新合拢。屋里比他想象中更小,门后是一个窄窄的天井,天井里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几只破陶罐,陶罐里长着枯死的野草。穿过天井是一间小屋,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堆满了书,摞得歪歪斜斜的,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像一座随时会倒塌的旧纸山。他推开小屋的门走进去,一股极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干燥的、带着微尘的、被时间压得很实很沉的气息。书堆之间只剩一条窄窄的通道,人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沈照禅沿着那条通道往屋子深处走,脚下踩的也是书,有些是散落的册子,有些是叠放整齐的线装本,纸页的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走到屋子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楼梯——窄得几乎只容一人攀爬的木梯,梯面被踩得微微下凹,边缘光滑发亮,显然被使用了很多年。他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空间比楼下开阔一些,但也被书塞满了。书架靠墙立着,每一层都码得满满当当,有些书已经斜歪着快要掉下来了。沈照禅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寻找柳逢春说的那面“楼梯转角的墙板”。他找了一会儿在楼梯口的左侧墙面上发现了一处和其他墙面不太一样的痕迹——那一片墙面的颜色略深一些,像一块方形的补丁。他伸手按了一下那片墙面,触感和周围的砖墙不同,微微凹陷了一线,确实是一块活动墙板。他沿着墙板的边缘摸索了一圈,在右下角摸到了一个极细的凹陷,把指尖嵌进去往外轻轻一拉,墙板无声地向外弹开了一线。他把墙板完全取下来放在脚边,墙板后面的空间大约一尺深,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子,匣面没有上漆,是原木色的,边角已经被虫蛀了些许。沈照禅把木匣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用油布裹好的纸。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打了三道绳结,绳结已经干硬发脆,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油布里面是一册薄薄的旧册,封面没有字,翻开来第一页的笔迹和秦守拙铁匣里的字一模一样,但更随意一些,像是随手记的笔记而不是正式抄录。开头几行写着:“通州城西老宅地底亦有裂隙一道,较渡口者浅,然延伸方向与之相接,二者实为一体。秦守拙记。”沈照禅的呼吸停了一瞬。通州城西老宅地底也有裂隙,和停云渡那条裂隙是相连的,同一条裂缝从停云渡延伸到通州城西的地下。他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幅简图,比停云渡那幅更粗略一些,但能看出来标记的是通州城西的街道布局,在某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叉。叉的旁边写着:“卫家旧宅旧址,今已改作他途。地底裂隙入口在其正下方。”

卫家旧宅。秦守拙在铁匣里自称“卫家旧徒”,卫家是和他一起铸剑的另一脉。通州城西地下的裂隙入口就在卫家旧宅的正下方,而卫家旧宅如今已经改了用途,不知变成了什么。沈照禅把册子合拢放进怀里,把木匣重新放回墙板后面的暗格里,把墙板严丝合缝地装回去,然后沿着来路下了楼,穿过堆满书的小屋和窄窄的天井,从后门退了出去。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巷子里积了一天的尘味,他把后门重新合拢,用乌骨卡住门缝转了一下,那声轻微的咔哒重新响起,门又锁上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沈照禅没有惊动别人,轻手轻脚回到房间,把册子放在桌上。赵怀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着窗户的方向,见沈照禅回来也没有问,只是把自己的碎片往他那边推了一下。沈照禅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那本旧册子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册子不厚,大约二十来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很满。他注意到其中一页的笔迹和其他的不太一样——笔势更急促、字迹更潦草,墨色也略深一些,像时隔很久之后补写的。那页纸上写着:“卫家旧宅二十年前已改为书坊,名墨香斋。秦某搬出后赁其铺面,以守裂隙。后人若见此册,慎入地底。裂隙已扩,非昔日可比。”沈照禅的指尖停在那几行字上,一个念头像慢慢浮出水面的气泡一样从他脑子里升起来。墨香斋是卫家旧宅改的,秦守拙住在墨香斋不是为了卖书,是为了守着那条裂隙。二十年前他搬出墨香斋之后铺面被转给了别人,裂隙就没人守了。二十年过去,那条裂隙现在已经“非昔日可比”,比秦守拙在的时候更大了。他在桌边坐了许久,然后把册子合上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凉意从窗缝里灌进来,院子里的老枣树上蹲着一只灰背的鸟,正在梳理羽毛。

上午的时候沈照禅把谢将时和阿雨叫到了房间里,把册子里的内容说了一遍,又把昨夜去墨香斋探过的情况也说了。谢将时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阿雨先开了口:“卫家旧宅改建的墨香斋,那间铺子现在是空的,说明铺面已经不在秦家手里了,可能被转卖过好几手。但裂隙在地下,地面上的人知不知道不一定。”沈照禅说昨天去的时候前后门都锁着,积灰很厚,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打理了,但后门门缝边缘有一块干净的痕迹,像是最近有人拖了什么东西进去。谢将时问:“你怀疑有人已经进去过了?”沈照禅说还不能确定,但至少值得查一下。

午后三人又去了一趟城西。这一次是白天,沈照禅带着谢将时和阿雨从侧面的夹道绕到墨香斋的后门外。白天的光线让后门看起来比夜里破旧得多——门板边缘的漆皮已经翘起卷曲,合页处生了一层黄褐色的锈。沈照禅蹲下来重新看了那道门缝边缘的干净痕迹,白天下看得很清楚,那道三指宽的拖痕从门缝一直延伸到巷子另一端,被踩踏过的尘土上有几道模糊的纹路,像麻绳或者粗布拖过留下的。阿雨蹲在另一边顺着那道痕迹看过去,目光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停住了:“那痕迹一直通到那边去了。”沈照禅站起来跟着他走过去,拐过弯巷子通到了另一条街上,拖痕在人流密集的地方被脚步踩乱了,看不清最终去了哪里。但他在拐角处的墙根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截细绳头,麻质的,断口新鲜,没有落灰。他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

当晚沈照禅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进墨香斋的地下看看。既然裂隙入口在卫家旧宅的正下方,而墨香斋就是卫家旧宅改建的,那从墨香斋的地面往下挖应该能找到入口。第二天一早沈照禅去找了客栈的掌柜,说自己想找一个懂老房子结构的泥瓦匠。掌柜的想了一会儿写了张条子指了一个姓廖的师傅住的地方。沈照禅找到那位廖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汉子,手上全是老茧,听沈照禅说要找人帮忙修老屋的地基,价钱谈好就背着工具跟着来了。

廖师傅干活很利索,在墨香斋的后门进了天井和书堆屋之后蹲在地上用锤子敲了敲青砖地面听回声,又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最后在屋子正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了下来,用粉笔画了一个圈:“这下面的砖是松的,以前被人起开过又重新铺过,铺得不太平,你踩上去感觉一下。”沈照禅走过去用脚踩了踩,果然那块区域的砖面比其他地方略低一些,边缘的缝隙也宽了一些。廖师傅用小锤子把几块砖起开,露出下面的土层。土层不太厚,往下挖了大约两尺就碰到了一层硬物——是一块石板。石板表面粗糙,边缘不规整,像是天然的石料被简单修整过。沈照禅把石板沿边缘撬起来,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冷气从下面涌上来。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口,大约两尺见方,边缘用碎砖砌过,往下延伸出一道土质的斜坡。廖师傅看见那洞口脸色变了一下,退后半步:“这底下是空的?我干活这么些年可没听说过这底下有暗室。”沈照禅说底下可能是一条旧水道或者地窖,修好了会给足工钱。廖师傅没有再追问,帮着把起开的砖重新堆在一边,然后收拾工具先走了。

沈照禅蹲在洞口边缘往下看,那道斜坡黑沉沉的,看不清深浅。他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探了一下,斜坡往下延伸了大约一丈左右就变平了,底部像是实的。他把怀里那枚夜明珠摸出来用布条系在树枝前端伸下去照了照——斜坡底部是一间大约丈许见方的土室,四壁用碎砖和石块砌过,顶部有横梁支撑,梁木很粗,但表面上覆着一层黑褐色的斑纹,像是被水浸泡后又干透了多次。土室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陶片和几块朽木,角落里有一只歪倒的旧陶罐。沈照禅把树枝收回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谢将时和阿雨:“我下去看看。”谢将时说:“一起。”三人依次沿着那道斜坡滑了下去。

脚踩到底部的时候沈照禅才真正感觉到这间土室的大小——比在洞口看着更大一些,站直了不碰头,伸手左右够不到两边墙。夜明珠的光照亮了整间土室,四壁的砖石砌得齐整,墙角处有一道裂缝延伸向上,消失在梁木和泥土的交界处。那道裂缝不宽,约莫两指,但沈照禅凑近了看的时候发现裂缝边缘的石块表面有一层暗色的东西——和他在周家老屋砖缝里摸到的那些黏稠物质一模一样,泛着油光,带着暗褐色。他用树枝探了一下缝口内部,探进去大约一尺多深还没有触底,缝隙深处有微弱的空气流动,说明这道裂缝不是死路,另一端确实与别处相通。阿雨蹲在裂缝旁边用手背贴了一下缝口的边缘:“里面有风,很轻,但一直在往外渗。说明对面是空的。”沈照禅蹲在裂缝前面看了很久,确认自己的呼吸能够贴着缝口边缘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

三人顺着斜坡重新爬上来之后把石板盖回去,又把砖重新铺平做了简单的遮掩,把屋里的书堆挪了一些过来挡住那片区域。走的时候沈照禅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堆旧书和下面掩盖的砖面,然后轻轻带上了后门。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晚。沈照禅把那本旧册子又翻到画着简图的那一页,对照今天看到的那条裂缝的位置重新比了比——和图上的标记基本吻合,裂隙确实从停云渡地下延伸而来,经过墨香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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