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风月斗

【弱者的愤怒只是上位者的消遣】

小雨淅淅沥沥,朱雀大街旁的柳色洗涤一新。

萧沉璧并非多愁善感之人?,淋了雨之后很快平静下?来,觉得自己不该无谓地宣泄情?绪。

弱者的愤怒只是上位者的消遣,没有半点?用处。

压下?翻涌的心绪后,她迅速权衡自己的处境。

淮南五州**已然爆发,虽非她所愿,但事已至此,唯有顺势而为,将?这场祸乱当作彻底扳倒柏庆的筏子。而此事背后有柳党推波助澜,他?们穷追猛打?,倒无需她再额外费心。

至于新任盐铁转运使的人?选,叔父那?边定然已有安排。只是盐铁使乃肥缺,魏博的手想伸得那?么长?,恐怕不易。

以她对那?位多疑成?性的圣人?的了解,经此一事,他?多半不会轻易将?如?此要职托付他?人?,大概率只是暂代。

眼?下?最要紧的,仍是脱身。先前,她不是没试过派人?私下?给远在相州前线的赵翼传信。但两地相隔千里,每过一城皆需通关文牒,寻常人?根本无力?拿到如?此多文牒,更别提穿越数十?州府。

只有那?些门路通达的商队才有能力?走此远途,然而相州正与北边蛮族交战,商队唯恐卷入兵祸,纵使萧沉璧许以重金,也无人?肯去。

一再折戟,萧沉璧知晓仅靠金钱是打?通不了这条路的,要想将?消息安全送达赵翼手中,唯有借助官府的通道。

韩约身为刑部侍郎,掌管职司刑狱,各地的案牍每日都会通过重重驿站呈递到他?手中,同样,长?安的各项敕令,也由此发往天下?四方。

魏博虽事实割据,但名义?上仍隶属朝廷,这些公文往来照常进行,每日成?百上千,吏部、兵部等要害部门的文书备受重视,而刑部的公文,向来不甚引人?注目,传送到赵翼手中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些。

若能笼络韩约,她脱身的机会便能大增。

两日后便是圣人?的千秋宴。

届时,韩约的夫人?势必要出席,萧沉璧微微凝眉,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位夫人?的庐山真面目。

——

淮南流民**的消息传入长?安,圣人?震怒,在集英殿厉声申斥淮南节度使柏庆,责令其即刻卸甲,进京请罪。

当议及平叛人?

选时,裴、柳两党却出奇地沉默,人?人?噤若寒蝉。

圣人?见此情?景,愈发怒不可遏,眼?看就要发作之际,神武卫大将?军周焘主动出列,愿率本部兵马前往淮南平叛。

圣人?当即应允。

两党对此并不在意?,他?们更关注的是空悬出来的盐铁转运使一职由谁接掌。

裴党的御史立刻出列,痛斥柏庆失职,并力?荐户部侍郎元恪:“禀陛下?,平叛固然紧要,但盐铁与漕运更是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一旦运转不灵,青黄不接,长?安恐重蹈昔日粮荒覆辙,届时若再前往东都就食,波及的可就不止淮南一地了!臣以为,户部侍郎元恪执掌户部多年?,深谙财政之道,由他?暂且兼任转运使一职最为妥当。

元恪其人?,确有才华。然而,或许是今日之怒已极,圣人?并未采纳裴党的提议。

随后柳党也举荐了人?选,同样被驳回。

最终,圣人?竟指派了高拱出列,命他?以原职暂代盐铁转运使。

高珙升任盐铁转运使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上下?。

谁都没想到,裴、柳两党争得头破血流的要职,竟落到了一个默默无闻多年?的闲官身上。不过高珙资历颇深,这些年?干的都是实务,虽令人?震惊,却并非全然难以服众。

庆王、岐王各自反思,是否因?两党相争过于激烈,惹得圣心厌烦,才让这差事便宜了高珙。

很快,宫里传来了新消息,原来在此之前,高珙的外甥女、采女薛灵素骤然连升三级,被册封为美人?。

显然,这位新晋的薛美人?,才是促成?此事的关键。

一时间?,庆、岐二王皆坐立不安,急命心腹去详查薛美人?的底细。

——

长?平王府,安福堂

“法师,这薛美人?的身世当真不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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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李清沅面带忧虑地询问对面的清虚**?谢法善。

“郡主放心。谢法善手持拂尘,神色笃定,“此乃殿下?三月之前便已安排好的棋,高珙是先太子旧人?,这些年?来谨小慎微,身家清白?,绝无破绽可寻。

李清沅心头稍安:“阿郎行事向来缜密,既是他?安排,定无差池。未曾想这一招如?此奏效,薛采女不过露了个面,便在前朝后宫掀起轩然大波。

谢法善感慨道:“殿下?谋略,确非常人可及。先前老道还曾疑惑,为何要将薛采

女安排成高珙的外甥女,如?今才明白?,此乃一石二鸟之策。

一旁的老王妃捻着佛珠,幽幽道:“李俨此人?最是薄情?寡义?,又偏爱装作情深义重。孤家寡人当久了,难免觉得高处不胜寒。阿郎的聪慧,便在于他?拿捏了他?的软肋,放出最钻心的一箭,让人?无法拒绝。如?今,崔儋和高珙接连升任要职,形势于我等愈发有利,可惜……阿郎却见不到这一日了。

李清沅长?叹一声。

商议之余,此事毕竟是因他们泄露给柳党,间?接导致淮南生灵涂炭的,母女二人?又顿感罪孽深重。

老王妃近来日夜诵经礼佛,李清沅也特意请托了神武卫大将军周焘主动请缨平叛。

“算算时日,周焘也该抵达淮南了。有他?在,至少能少死些人?吧。

母女俩低声念了句佛号,转而默默为淮南百姓祈福。

谢法善亦默然。

——

淮南虽乱,长?安城却依旧一派歌舞升平,圣人?的千秋宴如?期在兴庆宫花萼楼举行。

宴会极尽奢华,内宴是宗室和重臣,外宴则是包括文武百官,除了惯例的宫廷乐舞、百戏杂耍,礼部侍郎崔儋更是别出心裁,安排了一百位与圣人?生辰相同的耄耋老人?,称为“千叟宴。

圣人?对此举龙心大悦,对崔儋大加褒赏。

宴会伊始,要举行“朝贺礼——百官须身着“千秋节服,按品级排列,依次向皇帝献寿礼。

庆王和岐王自不必说了,一个献上白?鹿,说是天降祥瑞,一个献上千年?紫芝,恭祝圣体安康。

长?平王府也不能怠慢,老王妃早有准备,萧沉璧随之献上了一面紫檀嵌宝百寿图围屏。

她今日一身月白?色广袖襦裙,外罩一件秋香色的轻容纱半臂,云髻高挽,簪着几朵小巧的珠花,这身装扮在满堂华服中略显素净,却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清丽绝伦。

李俨虽多次嘉奖这位侄媳,却从未见过其真容。连日来,庆王与岐王为储位争得乌烟瘴气,昏招迭出,令李俨厌烦不已。此刻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早逝的侄儿——

无论样貌还是才能,李修白?都是子侄一辈最出众的。

若他?没死……李俨压下?心思,收下?贺礼后,当即给长?平王府赐下?大批锦缎、珍玩、金玉。

老王妃一身深紫诰命服,领着

身着素雅宫装的萧沉璧恭敬地谢恩。

一时间?长?平王府圣眷之浓令人?眼?红。

庆王与岐王皆按下?心中复杂思绪若九弟尚在今日长?安的格局恐怕早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除了萧沉璧和长?平王府今日宴席上另一位备受瞩目的是新晋的薛美人?薛灵素。

一夜之间?从八品采女连跃四级晋为四品美人?连带其舅父高珙也鸡犬升天此等恩宠实属罕见。

众人?今日一见才知为何原来这薛美人?生的极美只见她脸白?如?玉杏眼?含情?尤其眼?尾一粒小小的朱砂痣恰如?雪里红梅。虽比之萧沉璧的清冷绝俗稍逊一筹却足以令六宫粉黛失色。

相比众人?对薛美人?美色的赞叹老王妃的视线却紧紧盯着薛美人?眼?尾的那?一粒朱砂痣。

难怪阿郎会将?此女送入宫中——抱真眼?尾也有一粒朱砂痣。

她心下?冷笑。

此时先太子妃郑抱真的兄长?郑国公也看到了那?粒刺眼?的红痣。他?面色骤然阴沉将?手中金杯重重撂在案上不顾场合地霍然起身以身体不适为由拂袖而去。

宴席之上有片刻哑然众人?屏息目光偷偷瞟向御座一贯好怒的圣人?竟并未发作反倒语气温和地命尚药局的奉御速去国公府为郑国公诊治。

百官对此等无礼与偏爱早已见怪不怪。萧沉璧却是第一次目睹不由得微微挑眉。看来她先前收到的那?些皇家隐秘邸报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插曲过后依旧是觥筹交错弦歌不辍各色目光也在不动声色地交织、审视。

萧沉璧占了长?平王遗孀身份的便利席位靠前她一边应付着身边女眷的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逡巡着女眷席位试图在满堂珠翠中搜寻那?位神秘的韩夫人?。

千秋宴男女分席

只见那?位韩夫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温顺但与萧沉璧所熟知的渤海高氏一族胡汉通婚、轮廓分明的长?相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反而像极了萧沉璧曾经见过的一位在河朔颇有名气的胡旋舞姬——宦娘!

她瞳孔骤然一缩仿佛有所感应那?位韩夫人?此刻也抬眼?望了过来。当看清萧沉璧面容

的刹那?韩夫人?瞬间?面如?死灰手中捏着的酒杯“当啷”一声倾在案上。

“夫人??您怎么了?”身旁的贵妇连忙关切询问。

韩夫人?嘴唇哆嗦着慌忙低下?头:“没、没事手滑了……”

河朔的舞姬多出身部曲地位仅比奴隶稍高。按《大唐律疏》良贱有别士庶不可通婚。至于士族与部曲之间?更是严禁通婚违者将?徒一年?半婚事也会无效。

看来韩约的把柄多半是此女了。此女也必然知晓她的**所以才一直深居简出不敢在长?安贵妇圈中露面。

萧沉璧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韩夫人?强自镇定下?来但眼?神依旧控制不住地往萧沉璧这边飘。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萧沉璧借口殿内人?多气闷有些头晕起身离席到廊下?透口气。

月色朦胧宫灯在夜风中摇曳经过韩夫人?席位附近时她脚下?仿佛不经意?地微微一绊与韩夫人?对视。

韩夫人?瞬间?明白?了这眼?神的含义?——郡主认出她了且要见她!

待萧沉璧的身影消失在侧门韩夫人?也慌忙起身以散酒气为由匆匆跟了出去。

后苑芙蓉园一角夜色深沉花木扶疏。

萧沉璧瞥见那?抹身影跟来

然后她转向身后的侍女瑟罗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瞧我这记性耳铛不知掉在何处了。若不成?对回去恐惹人?闲话。瑟罗你快去我们方才经过的园子小径上仔细找找许是落在那?里了。”

瑟罗不疑有他?连忙应声提着裙角快步朝来路寻去。

四周顿时寂静下?来萧沉璧缓缓转过身打?量着局促不安的韩夫人?嫣然一笑:“夫人?瞧着好生面善与我从前认识的一位舞技冠绝河朔的名伶有九分相似。夫人?说说可是我眼?花了认错了人??”

韩夫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干涩:“郡主是我。”

见她痛快萧沉璧也省了虚与委蛇:“果然是你你既远在魏博又是如?何与韩约相识的?”

韩夫人?坦然道:“郡主聪慧想必也猜出来了。妾从一开始便是都知派往长?安的细作假作良家子费尽心机

接近韩郎君,骗了他?整整一年?,最终成?功博取到他?的心,令他?聘为妻室。然后,都知又命妾暗中查找韩郎君的把柄……”

一年?。萧沉璧眸光微凝,叔父果然下?了好大一盘棋。

她追问:“那?你找到了什么把柄?”

宦娘苦涩地摇头:“没有。韩郎君为人?清正,行事谨慎,妾找不到任何可指摘之处。”

萧沉璧若有所思:“哦?既未找到,韩约却仍被魏博攥在手心,难不成?这把柄,和你自己有关?”

宦娘艰难地点?头:“不错。妾与郎君初时的确是一场算计,不料日久天长?,妾动了真心,郎君也动了真情?。妾找不到把柄,都知那?边不肯罢休,以妾的出身来要挟郎君。妾是贱籍,按律不得与士族通婚。都知手中握着妾的身契,还有妾的妹妹,以此威逼郎君,让他?为魏博做事。”

萧沉璧眉毛一挑:“韩约为了你,竟甘冒身败名裂、前程尽毁之险?”

宦娘眼?中充满痛苦与愧疚:“……是妾对不住郎君。千错万错,皆是妾的错。”

萧沉璧话锋一转:“你既为叔父做事,自然知晓我的处境。为何我一问,你便和盘托出,你存的什么心?”

宦娘既已被看穿,抬起泪眼?,目光灼灼:“郡主明察秋毫。妾知晓郡主被夺了权柄,困于长?安,必不能忍。恰巧,妾对郎君有愧,日夜难安,又无法摆脱都知的钳制,这才将?一切告知郡主,正是企盼郡主有朝一日得势,能够开恩,放妾身与阿妹自由,并且不再钳制郎君!”

她说着,竟跪了下?去。

萧沉璧微微垂眸:“叔父固然不是好人?,但你岂知我得势之后,便不会继续利用于你?你不怕我同叔父一样,甚至……更狠?”

宦娘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笃定:“郡主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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