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不理会他的“挑衅”,手指捻着纸笺一角,硬邦邦地说:“大王,请抬尊手。”

越是如此着恼,段钧越觉得她模样可爱。

他一扬眉,笑眯眯地说:“我帮你。”

话毕,虽然抬起了手,却又极快地将案上之物统统扫到掌中,再往案头随意一摞,一堆,便转而牵住了她的手。

“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余下两个字没来得及问出口,玉汝便被他长臂一展,从书案那头拉到了这头,往殿外的方向而去。他昂首阔步,有些急切,而她裙曳飘飞,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出了正殿宫门,却不是往山下而去,而是沿着一片花苑折身向后,看起来,应该仍是她的栖梧宫地界。这两日事务繁冗,除了内殿和书房,连她自己的寝宫都尚未有机会一一游览,后苑更是不曾踏足,此时方知,原来这背后还有一座如万象神宫的高台。

夸张了些,自然比不得万象神宫的壮丽巍峨,但这座高台耸立如入云端,人站在底下抬头仰望时,仍然觉得十分震撼。

“走,我带你去看看上面的风景,一定要握紧了。”

段钧牵着她,从登顶的唯一一驾旋梯蜿蜒而上,旋梯乃木制,是将将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狭窄宽度,脚踩上去咚咚咚地发出声响,天地里仿佛只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玉汝越往上越觉得心跳加快,感觉自己就快要跟不上他的节奏,这样的高度,若是失足摔下去,即便不死也要断腿,她头一次忍不住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或许是感应到了她手上的力竭,玉汝忽而感觉脚下一阵腾空,人便被他提腰抱起,几个跨步就登上了高台。

脚落地,魂也落定。玉汝另一只手抚着胸口慢慢喘气,一边平缓心跳,一边在周围环视。

高台之上,三面设鹅颈座,另一面则摆了张小叶檀榻,塌边一方矮几,一盏落地灯架,尽显简朴之风。

而真正的风景,应在栏杆之外。

她情不自禁向边缘靠近,这一回,换成她牵着段钧的手慢慢向前。他并不出声打扰,而是等着,陪着,看她自己去探索发现,用眼睛去丈量,用心跳去感受,何为真正的登高望远。

远处的苍山连绵起伏,如一条盘踞的龙,也似一张摇曳的锦带,与蓝天白云几乎幻化成一体。山巅覆了层皑皑白雪,云雾穿梭其中,又像是一副泼墨自如的山水长卷。晡时的日光是画师手中的笔,一层层晕染下来,先是雪山泛金,再是青苍石棱如披霞光,最后落到洱河的静水之上,将波光粼粼的河面雕琢成了一块巨大的璞玉。

玉汝还未好好逛过太和城,但太和城又如此清晰地在此刻展现在她的面前。那些低矮的房屋,冒着炊烟的食铺,敲着钟声的佛塔,阡陌纵横的街巷,好似紫宸殿内星罗棋布的长安里坊沙盘。但沙盘是死物,而她目之所及的景象则是鲜活的,生动的,甚至能在目光挪移间,看到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士兵,正以蚂蚁般的大小和速度缓缓移动着。

凉飔拂过,吹乱她鬓边碎发,正想抬手去捋,有人已经先她一步而动。

段钧从背后拥住她,四手交叠紧握在身前,引带着她半踅脚尖,朝向高台以北。

她听见他说:“这里叫栖梧台,那个方向,就是长安。”

一刹那,惊讶、思念、怨恨、不舍……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争相涌现,成了她喉间的哽咽,鼻尖的酸涩,眼中的水雾。她睁大了眼睛去看,将糊满了眼眶的泪用力咽下,诗人说一览众山小,可她也知道,再小的山峦也会成为阻隔她和故乡的重重屏障,那是长安的方向,但她并不能看到长安。

能这样远远看着,就已经很好了。

玉汝收敛情绪,突然回过神来,感觉到他贴上来的脸颊和落在耳边的呼吸,霞色仿佛从远处的山棱漫到了她脸上。这样朗朗乾坤之下的耳鬓厮磨,让她很不自在地扭了扭头,连舌头都变得哆哆嗦嗦,“光天化日的,这成何体统……”

段钧蓦地将她在怀中掰过来,四目相对,“我带你来看这么美的风景,你说的第一句却是这么扫兴的话吗?”

玉汝简直瞠目结舌,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想不到可以反驳他的话。

他便更大胆了,干脆低头一口咬在她唇上,“罚你重说!”

她唇上吃痛,一阵酥酥麻麻的,像是被一颗成了精的花椒咬到。

玉汝暗暗叫苦,谁能想到,堂堂南昭王,会是这样一个粘缠的人呢?

像他那样不分场合羞煞人的直白情话,还是床笫之间黏黏糊糊的一声一声唤名,玉汝纠结良久,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来这些,便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糯糯地嗳一声,“这么高还能闻到芙蓉的香气,今晚的雪霞羹一定很美味。”

笑意染上段钧眉眼,他双手捧着她脸颊一阵揉搓,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说:“馋猫!”可手顺着起伏的曲线往下,绫罗覆盖之下的身体仍旧清瘦得很,腰肢玲珑纤细,脆弱得仿佛能被他一手折断。

玉汝分辨不出他到底满意还是不满意,脑中想起杜婉言那一句“哄哄他”的叮嘱,心里徘徊犹豫,又闪过无数个从前哄人的招数,或是面对先帝时的恭维,或是面对母亲时的顺从,好像都不能原样照搬到他身上来施展。

她头疼得很,最后思索了一圈,举起手来,在他眼前晃悠了几下染好的指甲,“大王昨日不是问,妾的指甲是用什么染的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段钧点了点头,捉住她晃悠的手又仔细欣赏了一遍,仍旧看不出这种透着病气的颜色有什么折腾的必要。

而玉汝却柔声道:“是大王之前送来的那株滇水金凤。那花离了土壤,不过几日就会凋零,我的花匠用茶水养着也不过延缓了七日衰败之势。如今,我拿它们染了指甲,花便好似开在了我指尖,能长久地存活盛放,数月都不会衰褪。”

她的声音波澜不惊,如沉静的河面,听在段钧耳里却似激荡的飞瀑、海浪,一重越过一重,连眼前浅淡的丁香色都好像突然变得艳丽而神圣。他大受震撼,恍惚间想起除夕夜捎带给她的那个药瓶,那些送出去的心意从始至终都被她这样好好珍藏,难道不比情话更动人吗?

玉汝眨了眨眼,捕捉到他震动的神采,默默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夫妻之间相处,不似君臣,更不似母女,她觉得自己好像慢慢领悟到些门道,虽然仍如盲人摸象般懵懂,但无非是一点点触碰,一点点试探,再一点点感受。

眼下看来,段钧应该是满意了,但后来她才明白,有时候满意过了头也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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