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那道狭窄的岩缝漏进来时,已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一种沉郁的、介于灰与蓝之间的颜色。洞里依旧阴冷,但比外面刀割般的寒风好上许多。
谢逐几乎是天光初现的刹那就睁开了眼。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练就了即便在深度疲惫中也能保持警觉的本能。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眼珠缓缓转动,将洞内景象再次扫视一遍——和他闭眼前一样,枯叶,石壁,以及身边蜷缩着的人。
顾栖还没醒。他侧躺着,面向洞壁,身体在厚实的枯叶堆里微微蜷缩,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保护姿态。呼吸很轻,很浅,但比昨晚平稳了些。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左肩包扎的布条被枯叶蹭得凌乱,好在没有新的血迹渗出。
谢逐缓缓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伸手到背后摸了摸。隔着破烂潮湿的衣物,能摸到好几处高高肿起的瘀伤,还有被木石划破的口子,火辣辣地疼。最糟糕的是脏腑间的钝痛,昨晚爆炸的冲击和一路的撞击,恐怕造成了不轻的内伤。
他不敢再有大动作,只是靠在石壁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试图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下去。喉间依旧有腥甜味,但比昨晚淡了些。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找到干净的水和食物,然后确定方位,离开这个鬼地方。谢逐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他们现在的情况很糟,但至少还活着,至少拿到了关键的名册,至少暂时摆脱了追兵。
他看向顾栖。这个人伤得更重,失血过多,又浸了污水,如果不尽快得到医治,恐怕……
谢逐甩了甩头,将这个不祥的念头压下去。他不会让他死。他说过,顾栖的命是他的,没他允许,不准丢。
他撑着石壁,艰难地站起身,走到洞口,拨开昨晚布置的枯枝伪装,小心地向外张望。
外面天色已大亮,但依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们所在的这个天然石洞,位于一道极为隐蔽的山体裂缝深处,洞口被几块巨大的、风化严重的黑石半掩着,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外是那条干涸狭窄的岔道沟壑,再往前,就是昨晚他们逃出来的、那条污浊的主沟。
目力所及,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听到异常的声响。只有风刮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矿场方向早已熄灭的、残火余烬的焦糊味。
暂时安全。
谢逐缩回头,重新布置好伪装。他走回洞内,在顾栖身边蹲下,再次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依旧微弱,但还算稳定。他解开顾栖肩上湿透的布条,伤口被污水泡得发白,边缘有些红肿,但没有明显的溃烂化脓迹象,算是万幸。他从自己破烂的里衣上又撕下相对干净的一块,重新为他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失血、疲惫、内伤,都在侵蚀他的意志。但他不能倒。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积攒体力。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的一幕幕——冲天而起的火光,鬼头刀头目狰狞的脸,顾栖掷出佩刀时决绝的眼神,爆炸的气浪,冰冷污浊的沟水,还有掌心下,顾栖微弱却坚定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
谢逐猛地睁开眼。
顾栖醒了。他蹙着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带着刚醒的迷茫,过了几息,才渐渐聚焦,落在谢逐脸上。
“……谢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谢逐应了一声,挪到他身边,将他扶起来一些,让他靠坐在石壁上,又递过水囊,“喝点水。”
水囊里只剩最后一点水,昨晚两人分着喝了,此刻早已冰凉。顾栖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抿,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
“我们……还在黑石岭?”他问,目光扫过陌生的洞壁。
“嗯。一个临时找到的洞。外面暂时没动静。”谢逐言简意赅。
顾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想昨晚后来的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重新包扎过的布条,又抬眼看向谢逐:“你的伤……”
“死不了。”谢逐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倒是你,感觉怎么样?”
顾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立刻痛得脸色一白,额上冒出冷汗。他吸了口气,缓缓摇头:“动不了。不过……比昨晚好点,至少……还能想事情。”
“想什么?”
“想……”顾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泥污血垢、微微颤抖的右手,“想那本名册,有没有被我们带出来。”
谢逐从怀中摸出那本蓝色封皮的名册——昨晚在藏匿之前,他终究是冒险将它又拿了回来,贴身藏着。名册也被污水浸湿了一些,边缘皱起,但里面的字迹大部分还能辨认。
“在这里。”他将名册递给顾栖。
顾栖用右手接过,指尖抚过封皮上暗沉的血迹,眼神复杂。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紧紧握着,仿佛那是千钧重担,也是唯一的浮木。
“昨晚……多谢。”他忽然低声说,没有看谢逐。
谢逐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谢什么?谢我差点把你拖进火海?”
“谢你没丢下我。”顾栖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那种情况下,丢下重伤的我,你活命的机会更大。”
谢逐与他对视,片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还没讨债,你怎么能死?”
顾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那你可得好好看着,别让我这笔债,成了烂账。”
“放心,利滚利,你跑不了。”谢逐说完,移开目光,看向洞口透进来的天光,“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你的伤需要处理,矿场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天亮后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还有老刀他们……”
提到老刀和泥鳅,两人都沉默了一下。昨晚栅栏区那巨大的动静和混乱,不知是他们得手了,还是出了意外。但眼下,他们自身难保,无法顾及。
“先确定我们在哪。”顾栖道,试图用右手撑地站起来,却因虚弱和头晕,晃了一下。
谢逐伸手扶住他,将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别乱动。你在这等着,我出去看看,辨明方向就回来。”
“一起。”顾栖语气坚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而且……我对方向和地形,可能比你更敏感些。”
谢逐看了他苍白的脸一眼,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坚持。“能走吗?”
“能。”顾栖咬牙,借着谢逐的搀扶,勉强站直身体。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哼出声。
谢逐架着他,两人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洞口。谢逐先探头出去,仔细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异常,才扶着顾栖,侧身挤出了那道狭窄的石缝。
外面天光刺眼,风很大。站在沟壑底部向上看,两侧是陡峭的、光秃秃的黑色岩壁,高耸入云,将天空切割成一条不规则的细线。他们昨晚爬出来的那条主沟在不远处拐了个弯,流向未知的下游。空气中那股硫磺和焦糊的气味淡了很多,但依旧若有若无。
“看那里。”顾栖忽然抬手指向一侧岩壁的上方。
谢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高高的岩壁上,大约十几丈的地方,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像是人工开凿过的平整痕迹,旁边似乎还残留着半截腐朽的木桩。
“像是……废弃的矿道口,或者栈道。”谢逐眯起眼。
“如果那是矿道,或许能通到外面,至少能让我们爬到更高的地方,看清地形。”顾栖喘息着说,仅仅是抬手指了这么一下,就又牵动了伤口,额上冷汗涔涔。
谢逐打量了一下那陡峭的岩壁,又看了看顾栖虚弱的状态,眉头紧锁。“太高,太陡,你上不去。”
“总得试试。”顾栖看着那岩壁,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留在这里是等死。上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谢逐沉默。他知道顾栖说得对。留在这沟壑底部,一旦追兵搜过来,就是瓮中之鳖。往上爬,虽然危险,但视野开阔,或许能找到生路,甚至……找到昨晚失散的老刀他们。
“我背你。”谢逐最终道,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顾栖摇头,“你伤得不比我轻。我自己能……”
“闭嘴。”谢逐打断他,不由分说地转身,半蹲在他面前,“上来。别浪费时间。”
顾栖看着眼前宽阔却布满伤痕和血污的后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用右手轻轻环住了谢逐的脖子。
谢逐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猛地将顾栖背了起来。顾栖很轻,但此刻对重伤的谢逐来说,依旧是不小的负担。他闷哼一声,脚下晃了晃,但很快稳住。背后传来顾栖身体的温热,和左肩伤口贴上他背脊时,那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抓紧。”谢逐低声道,然后开始沿着沟壁,寻找可以攀爬的落脚点。
岩壁湿滑,布满青苔,几乎没有成型的路。谢逐全凭着一股悍勇和多年沙场练就的敏捷,手脚并用,在嶙峋的怪石和石缝间艰难向上攀爬。每一次发力,背后的伤口和脏腑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鬓角不断滴落。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上方,寻找下一个可以抓握的凸起。
顾栖伏在他背上,尽量收紧手臂,减少他的负担。他能感觉到谢逐身体的紧绷和颤抖,能听到他粗重压抑的喘息,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和汗味。每一次谢逐脚下滑动或身体摇晃,顾栖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但谢逐总能险之又险地稳住。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中变得模糊。终于,谢逐的手指够到了那片平整岩台的边缘。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撑,背着顾栖,翻滚上了平台。
两人重重摔在粗糙的岩石上,谢逐在下,顾栖压在他身上。剧痛让谢逐眼前彻底一黑,喉咙腥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死死咬着牙,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顾栖也被摔得七荤八素,左肩撞在岩石上,痛得他几乎晕厥。他挣扎着从谢逐身上滚下来,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眼前金星乱冒。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缓过气。
谢逐率先撑起身,看向四周。这里果然是一个废弃的矿道平台,大约丈许见方,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平台边缘那半截腐朽的木桩,似乎曾是固定缆绳或支撑物的。而在平台内侧,岩壁上赫然有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矿洞入口!洞口边缘有清晰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已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
“有路!”谢逐精神一振。
顾栖也挣扎着坐起,看向那个矿洞。洞口幽深,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处,也不知里面是否安全。但此刻,这黑暗的洞口,却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谢逐走到洞口,侧耳倾听。里面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洞口时发出的、细微的呜咽。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用力扔了进去。
“咚…咚…咚…”碎石在洞内滚动碰撞,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没有引发任何异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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