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头刀头目的狞笑还在耳边,数十柄明晃晃的兵刃已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火把的光芒在刀刃上跳跃,映出一张张充满杀意和贪婪的脸。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和刺鼻的硝烟味,瞬间被更加浓烈的死亡气息取代。
谢逐将顾栖往身后一拉,手中长刀横在胸前,背脊微微弓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虎,眼中是择人而噬的凶光。他肩头的伤和一夜奔袭的疲惫,在此刻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斗意志强行压下。他不能倒,更不能退。身后是重伤的顾栖,是舅舅用命换来的名册,是揭开一切阴谋的唯一钥匙。
“跟着我,别掉队。”他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铁石。
顾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已浸透肩头的绷带,顺着指尖滴落。右手紧紧握着那柄属于谢逐的佩刀,刀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和剧痛。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提着鬼头刀的头目。
他知道,这是死局。但他也记得舅舅说过的话:棋到绝处,未必是死。有时候,死棋里,藏着一线生机。
就在鬼头刀头目一挥手,灰衣守卫们咆哮着扑上来的瞬间——
“砰!砰!砰!”
接连几声巨响,猛然从矿场深处、那片被栅栏围起来的禁地区域传来!不是之前的爆炸,更像是……房屋或棚子被大力撞倒、砸塌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加凄厉、混乱的嘶喊和哭嚎,其中夹杂着一种非人的、野兽般的咆哮!
是栅栏区!老刀和泥鳅得手了!或者说,他们制造了远比预期更大的混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扑上来的灰衣守卫们动作一滞,不少人惊疑不定地看向禁地方向。鬼头刀头目脸色一变,厉声吼道:“别管那边!先把这两个奸细拿下!快!”
然而,就在他分神呵斥的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谢逐动了!
他没有冲向人少的缺口——那里看似薄弱,实则可能是陷阱。他选择了反其道而行之——刀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劈向人最多、也是鬼头刀头目所在的正面!
“找死!”鬼头刀头目狞笑,挥动沉重的鬼头刀迎上!他自恃力大,这一刀足以将谢逐连人带刀劈飞!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两柄沉重的兵器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谢逐虎口崩裂,鲜血淋漓,长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踉跄。但他竟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体诡异地一旋,长刀顺势拖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没有攻向头目,而是扫向旁边两个措手不及的灰衣守卫!
“啊!”“呃!”
两声惨叫,两人胸前血光迸现,仰面倒地。
鬼头刀头目一刀劈空,还未来得及变招,就见谢逐已如同泥鳅般从两人倒下的缺口撞了出去,同时反手一刀,将身后一个试图偷袭的守卫劈翻!而他身后那个看似虚弱不堪的文官,竟也同时动了!
顾栖在谢逐动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手那柄沉重的佩刀,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不是劈砍,而是像投掷标枪一样!刀身旋转着,带着凄厉的风声,撞进了人堆里!
“噗!”“啊!”
一个灰衣守卫被刀柄砸中面门,鼻梁塌陷,惨叫着倒地。旁边一人下意识挥刀格挡,却被旋转的刀身带偏了重心。人群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混乱和躲避。
而顾栖在掷出刀的瞬间,已强忍左肩剧痛,猛地蹲身,从地上抓起两把混合着碎石和泥土的、燃烧未尽带着火星的灰烬,用尽全力,朝着迎面扑来的几个灰衣守卫脸上扬去!
“我的眼睛!”“咳咳!什么东西!”
灰烬迷眼,火星烫脸,扑在最前的几人顿时惨叫捂脸,攻势一乱。
就是这瞬间的混乱!谢逐已杀开一条血路,回头一把抓住顾栖的手臂,低吼一声:“走!”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石屋侧面、堆放杂物的阴影处狂奔!那里不是出路,但此刻,任何能暂时遮挡身形的地方,都是生机!
“追!别让他们跑了!放箭!放箭!”鬼头刀头目气急败坏地嘶吼。
嗖嗖嗖!几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两人身后的石墙上,或者射入杂物堆,发出沉闷的声响。谢逐将顾栖死死护在身侧,用自己的身体遮挡流矢,脚下不停,撞开一堆破旧的箩筐,滚进一处半塌的、堆满废弃木材的棚子阴影里。
箭矢暂时被阻挡。但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已迅速逼近。
“咳咳……”顾栖蜷缩在阴影里,捂着左肩,剧烈的喘息牵动伤口,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鲜血已将他半边身子染红。刚才那一番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谢逐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他肩头绷带彻底被血浸透,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他背靠着冰冷的木料,胸膛剧烈起伏,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追兵正在分开搜索,脚步声越来越近。
“名册……在你那里?”顾栖哑声问,气息微弱。
谢逐点头,从怀中摸出那本染血的蓝色名册,塞进旁边一堆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木屑下面,又快速用脚拨了些碎料盖住。“藏这儿。如果我们……”他顿了顿,没说完。
顾栖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他们逃不掉,至少证据可能留下。
“他们人太多,我们冲不出去。”顾栖喘息着,目光扫过这处半塌的棚子,忽然,他目光落在棚子角落里,几个散落的、黑乎乎的陶罐上。陶罐口用泥土封着,但破损处,隐隐渗出一种刺鼻的、熟悉的气味——是火油!恐怕是矿上用来照明或引火的备用之物!
谢逐也看到了,眼中寒光一闪。
几乎在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这边!棚子里有动静!”“围起来!别让他们再跑了!”
火光晃动,人影幢幢,至少十几个人从三面围了过来。鬼头刀头目提刀站在最前,脸上横肉抖动,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跑啊?怎么不跑了?把这破棚子给我拆了!抓活的,老子要亲手剥了他们的皮!”
几个灰衣守卫应声上前,开始用刀劈砍棚子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柱和棚顶。
木屑纷飞,棚子剧烈摇晃。
死亡,近在咫尺。
谢逐看了一眼顾栖,顾栖也看向他。两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谢逐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染血的、带着狠戾的笑。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怕死吗?”
顾栖苍白的脸上,也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怕。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好。”谢逐点头,猛地一脚踹翻身前一个倾倒的木架,暂时挡住正面视线,同时低喝:“火折子!”
顾栖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
谢逐接过火折子,看了一眼那几个火油罐,又看了一眼从缺口逼近的、映着火光的贪婪面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血腥污浊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的火折子,朝着那几个火油罐,狠狠掷了过去!
同时,他一把揽住顾栖的腰,用自己整个后背作为盾牌,朝着棚子最薄弱的后墙,合身撞去!
“轰——!!!”
火折子精准地落入破损的罐口。
炽烈的火焰如同愤怒的巨龙,瞬间腾起!爆炸的气浪混合着燃烧的火油,向着四面八方****!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灰衣守卫首当其冲,瞬间被火焰吞没,发出非人的惨嚎!鬼头刀头目也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着火,惨叫打滚。
整个半塌的棚子,在爆炸和火焰中,彻底化为一片火海!燃烧的木材噼啪作响,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矿场上空映得一片通红。
而就在这惊天动地的爆炸和火光掩护下,谢逐抱着顾栖,撞破了本就脆弱的棚子后墙,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摔进了棚子后方一条狭窄的、堆满矿渣和污水的沟壑里!
冰凉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瞬间淹没了口鼻。顾栖呛了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左肩伤口浸入污水,传来蚀骨般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谢逐的情况更糟,他后背承受了爆炸的大部分冲击和飞溅的木石,此刻火辣辣地痛,可能还有内伤,口中腥甜,但他死死咬着牙,拖着顾栖,沿着污秽的沟壑,拼命向更深的黑暗处爬去。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混乱的嘶喊,是“走水了!”“救火!”“追!他们往那边跑了!”的喧嚣。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带着硫磺和死亡气息的迷雾。
两人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和血垢,伤痕累累,在冰冷污浊的沟壑中艰难爬行,如同两条挣扎求生的泥鳅。
不知爬了多久,身后的喧嚣渐渐模糊,火光也被曲折的沟壑和嶙峋的山石阻挡。谢逐终于力竭,一头栽倒在沟边的碎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脏腑移位的钝痛。
顾栖趴在他旁边,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微弱地起伏。左肩已痛到麻木,冰冷的污水让失血带来的寒意更甚,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视线开始模糊涣散。
“谢……逐……”他艰难地蠕动嘴唇,发出微弱的气音。
“嗯……”谢逐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挣扎着翻过身,看着旁边奄奄一息的顾栖,看着他苍白脸上沾满的泥污和血痕,看着他肩上那片被污水泡得发白、依旧渗血的恐怖伤口。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谢逐的心脏。比面对千军万马,比身陷绝境,更让他恐惧。
他伸出手,颤抖地探向顾栖的鼻息。很弱,很凉,但还有。
他还活着。
谢逐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内衬,在冰冷的污水中胡乱搓洗了几下,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去顾栖脸上、颈间的泥污和血渍。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然后,他重新检查顾栖肩上的伤口。污水浸泡,情况很糟。他没有任何药物,只能再次用布条紧紧包扎,希望能止住血。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顾栖身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仰头看着被沟壑切割成一条细线的、漆黑无星的夜空。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身上的伤口无一处不痛,但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老刀和泥鳅怎么样了?石头和忠伯带着鹰先生撤离了吗?矿场的大火会不会引来黑石岭深处更多的敌人?他们现在在哪里?距离鹰嘴峡,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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