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乡听见乡音,对于镖师来说并不是好事。”
灯光下陈潜的影子在李双凌杯中投下一道暗影,李双凌晃晃酒杯,看他:“会借此骗取你的信任,再暗算你?”
“嗯。”陈潜颔首,“不过父亲后面下了些戒心,因为那说话的不是店家,而是住客,且是个白须老者……”
“长槐人?”
“橡罗人,但长槐话说得很好。后来他说,他已经年近古稀,年轻时因着做生意,学过几句长槐话……”
“呵……”李双凌本能地察觉出不对,“就像写字,多日不写便会提笔忘字一样,外语这东西,多日不说就会开口忘词。两国互市关闭至少也有二十年,他就算的确学过、还能记得,二十年后还能在不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连贯流利地说出长槐话?且不说是两门毫无关系的话,就算是一国之内两种方言,恐怕也很难。就拿我家主母来说,她是玉京人氏……”
“你母亲是玉京人氏?”陈潜忽地抬头,如星眼眸中目光炯炯。
“……”
李双凌手中杯僵在半空,或许是喝多了酒,也或许是跟陈潜熟悉了起来,她竟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啊,别误会……”陈潜干笑两声,“我不是想打探你……你想告诉我什么便告诉我,不想告诉我便罢,我只是……抱歉,我只是……”
李双凌等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只是盯着她杯中酒,呆了半晌,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他一席话说得真切诚恳,停顿中又有语意缱绻,李双凌揣摩着他的意思,却也不知该作何解,默然半晌,终于放下杯中酒。
酒杯放在木桌上的当啷一声在寂静茶室中显得格外突兀,烛光下陈潜眸色闪烁,饮了口茶。
“继续讲。父亲一行人想要住店,便请这老人做翻译。谁知已经客满了,连通铺都挤不下了,好说歹说,店家才应了,但是,是住在马厩里。”
“二十多人,挤在马厩?”
“还有那些聘财箱子。”陈潜道,“对走镖的来说,餐风饮露本就是家常便饭,能有马厩住已是很舒适的一晚了。”
空气静了片刻,李双凌眼帘低垂,柔声发问:“你父亲,对你好么?”
“……”陈潜沉默良久,“若说不好,那肯定不是,毕竟我是家中独子……可若说很好,那也不是。父亲长年在外,又是个粗人,一向都是我娘照顾我,娘她……也是玉京人氏。”
“从玉京嫁到萝台府?”李双凌讶异。
“从玉京到此,山高水迢,与娘家决裂,只为嫁给一个镖人,日日尝尽分离之苦……她未曾有过怨言。”
李双凌眉头渐渐拧起,想象着这两人的爱情故事,她与他玉京初遇,她与他墙头马上,一个是世家娘子,一个是江湖浪人,虽然如今两人都年过半百,年轻时也有一段侠骨柔肠的浪漫经历。
她垂下眼睫,陈潜的母亲绝非等闲之辈,夫君是没读过书的粗人,却能把儿子培养成萝台府的神童、德清堂的魁首。若说这样聪明女子,单单为了爱情就与家里决裂,李双凌是不信的。
总有的秘密不足与外人道,也许她与家里早就矛盾已久,或许她久居深闺郁郁寡欢,而陈潜的父亲只是恰巧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阴霾的世界里投下一束光。
李双凌叹口气,饮尽杯中酒,斟满,又干了一杯。
寻常酒店的水酒,味薄而酒淡,千杯不醉也非难事。而福和记的酒则不同了,酒底辛辣浓烈,肚子里有东西垫着慢慢喝尚可,李双凌一时闷在心头,猛灌了两大杯,呛了几滴在嗓子里,忍不住咳了起来。
陈潜连忙起身帮她拍背,等她顺了气,他也自然而然坐到她身边,玉手一翻,将剩下的半壶酒通通倒进了盛碎骨的碗中。
“哎——你倒我酒干嘛?都脏了,不能喝了!”
陈潜不喝酒,却能听出她醉了——身形不似清醒的时候挺拔昂然,此刻有意无意地向他倚靠,说话也不似平日盛气凌人锋芒毕露的样子,而是拖着懒懒的尾音,带一点撒娇的意味。
陈潜微微一笑:“你醉了,别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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