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中人视线忽然往这边扫来,浩荡人海中万民欢呼,他保持克制的微笑,视线却忽然一顿。
人群中,有少女站得昂然,眉宇间是风发的浩然意气,泛红的眼眶带上扬的弧度,明明站在低处,仰着头,视线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
是她?
黎琰目光微闪,眼神里微微愉悦。
若说为什么愉悦,不仅是因为婚礼,更是因为这么巧,就在路上看见了这个特别的人。
二十余载步步杀机,步步为营,从玉京,到西滨,到西海,到北疆。
所有人面上是笑心里是刀,表面恭顺,背地里恨不得他早些死。
只有她是不会装假的。
一个喜怒形于色的直肠子,性格风风火火,连手的温度都像她的性格一样。
他回忆着,视线荡荡散在人群中,托着下巴的左手却在缓缓下滑,沿着修长脖颈一路而下,最后停在喉间。
而后,状似不经意地,轻轻一叩。
人潮拥挤,无人不在欽羡着肃王府的盛大婚仪,仰望着肃王的祲威盛容,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
——除了李双凌。
她怔然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那日在黄罗盖伞下,她的手也曾放在他的颈间同一个位置,而他的手,也曾在她腰间,那样轻轻一叩。
一个动作,瞬间唤醒当日记忆,几欲闻到那日他馥郁清凉的呼吸,还有那日灼热阳光下沉凝的血腥气。
记忆中两种差别迥异的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冲击的气味,让她忍不住拧紧了眉。
……他在挑衅她?
那天无极营,她饶了他一命。
他非但不感恩戴德,竟然还这么不知好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暗示她,挑衅她……
她又想起那日奶娘遗物被烧成焦灰时纷飞的灰焰,想起他站在她面前说的那些极近羞辱的话。
在他眼里,她连自己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她嘲讽一笑,笑过又有刹那的怔然,此刻她本该是愤怒的,毕竟她的脾气一向如此。可也许是昨日修炼了那心法的缘故,她心里竟没有太多波澜,反而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争一时意气无用,等你站到能决定别人生死的高度,他人自会向你臣服。
就像此时的黎琰,作为藩王,人人皆拜。
……她饶过他一次,但不会有下一次。
李双凌出神地想着,把手比成一个刀的形状划上颈间,衣袖却似被什么牵扯住,将她从回忆里拉回这人声鼎沸的街上。
李双凌一怔,这才发现,之前人潮拥挤,她下意识握住了陈潜的手腕,而且已经很“不合规矩”地握了很久。
而方才她无意识松开手,陈潜却反过来牵住了她的衣袖。
清新沁心的皂香把回忆中的恼人气味一冲而散,陈潜俯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松开……人太多了,小心走散。”
她于是扭头,正看进一双如星眼眸。
人潮人海中,滚滚烟尘里,喧闹的鞭炮和人声。
连同那些记忆,刹那间归于寂静。
唯有眼前人,眼眸如星辰璀璨。
人潮中空间狭窄,两个人也挤得肩并肩,陈潜的手捏在她袖口,手指与手指也不免有了接触,又极有默契地躲开。
每一个极小极轻的碰触,都如电光劈开河流。
……
黎琰懒坐轿中,神情雍容,嘴角笑意淡淡,乌玉般眼眸却蓦然凝沉。
他回味着那日伞下女子灼热馥郁的气息,忽想起那日袖上蹭上的殷红,视线悠悠荡回李双凌身上,本想看看她的伤势如何,却发现她的眼睛,居然没有在看他!?
她此刻正扭头看身边的青衫男子,两个人手挨着手,肩碰着肩……
很亲密的样子。
那个男的,长相平平无奇,穿着土里土气,瘦得干瘪可怜,高得比例失调……
可她的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眼神。
他看见过她的很多种眼神,或愤懑或血性或厌烦或傲然,只是从未见过她此刻的眼神,恬淡静谧,安然温软。
黎琰心底没来由生出几分烦躁之意,像一滴墨落入池水,随涟漪层层漾开。
视线只停留半秒,随即毫不在意地转开——在意他们做什么?
他是长兴州的王,而且总有一天会成为长槐的皇……
这天下的一切,都将是他的。
至于这女子,不过是他偌大棋局上千丝万缕经纬交织上的,一枚棋子。
终会为他所用。
……
仪仗继续向前走,有随从高喊:“今日亲迎,肃王黎琰亲迎橡罗人氏出连明珠,为孺人——”
人群一时又议论起来,“孺人就是妾!不是正室!”
“你还笑话人家是妾?就算是在肃王府后街上捡垃圾的,都比你吃得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黎琰和他的橡罗小妾身上,却没人注意到人潮最前端的青衫男子。
就连李双凌也没有注意到,他捏着她衣袖的手指,松了开。
***
人潮已散,天色渐昏,想来喜轿已经转过萝台府各大街巷,回肃王府举行正式的仪式了。李双凌用脚拢拢地上碎掉的鞭炮纸壳,立刻便跑来两个小孩,把纸壳扫到布口袋里去。
“你们扫这个鞭炮做什么?”李双凌不解。
陈潜接话,“这鞭炮都是纸筒做的,没烧完的那些攒起来可以卖钱的……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李双凌无知得坦然,“肃王真是奢靡无度啊,纳个妾都这么大阵仗,恨不得全城游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娶了个橡罗小妾……”
她抿唇,肃王娶妾这事,辽国府应该不知情,否则以李怜容的心气是断然不肯跟他相亲的——毕竟,未娶妻先纳妾,本就不合长槐礼制。
若说是相亲不成之后,才决定娶小妾的,时间又对不上。看这场婚礼的阵仗,完全不像仓促之下赶制而成,而是至少有一个月的筹备。
唔,真奇怪……
李双凌犹自思索着,陈潜道:“时间还早,要去喝茶么?”
身上光线从幽蓝暮色转为昏黄烛光,福和记三楼茶室里,二人相对而坐,她面前一壶酒,他面前一壶茶。
“大约两个月前,我父亲镖局接到一单,说是五皇子新纳的小妾是橡罗人,要跨国送聘礼过去……”
夜已幽深,二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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