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不对”,让所有人看去安明珠手中的那一方帕子。

而正站在她身旁的,是个妇人,便也就仔细的瞧着帕子,并不解的问:“怎么不对了?这不是和褚大人身上衣衫一样的吗?”

颜色,花纹,都对得上。

周玉一听急了,赶忙道:“你莫不是不想认,又在这儿说瞎话。”

在场有些人的确也是这样想的,认为这位褚夫人其实压根不想让这夏家女进门,所以在想法子阻止。说不定下一步直接将帕子给收起来,来一个死活不认,也没人敢上去同她抢。

毕竟,她是安家大房的嫡女,家中好大的权势。

安明珠也不急,只是仍旧对那妇人道:“我仔细看了看,这料子和我家大人身上的并不一样,颜色不对,这块浅一些。”

妇人看看帕子,又看看褚堰,终究是隔着一段距离,她着实看不出。

而一直哭哭啼啼的夏谨,此时终于从周玉肩上离开,红着一双眼睛道:“夫人何必如此对我?你这分明是在说我……”

她捂着胸口,一副顺不上气的样子。

周玉赶紧将人扶住,替着说出下面的话:“我表姐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会用这种手段去攀上褚大人!”

安明珠看着一对表姐妹,缓缓说道:“谁也没说谁攀谁,我只是实话实说,不对劲儿就是不对劲儿。”

夏谨蹙眉,微微喘息:“我不要说法了,行……”

“不行!”周玉一口打断表姐的话,气愤的看向安明珠,“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拿出证据来!”

因为她出口太快,夏谨竟是没来得及阻止。偏偏她在众人眼中柔弱得不行,也不好多做什么,一双含泪的眼闪过懊恼。

至于安明珠,等的就是周玉的这一声证据。

只见她回头看向褚堰,问道:“大人,不介意将你的衫子剪一片下来吧?”

褚堰看她,唇角微动:“都听夫人的。”

说完,直接将自己的袍摆撕下一片。

只听裂帛撕裂的声音,他的手里已经握着一方墨蓝色的布片。

安明珠走过去,伸手去接那块布片。

眼见就要接到,夏贺轩却突然挡在她面前,脸上是被羞辱的恼意:“你当真不愿意收下她,宁愿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嘲笑?你我可是同窗!”

他面对着安明珠,而出口的质问却是对褚堰无疑。

安明珠盯着夏贺轩,下颌微微抬高:“夏先生此言差矣,我这正是想还另妹清白。我想,你作为兄长,更希望事情清清楚楚,而不是让她稀里糊涂的做妾。

这时,褚堰从容自夏贺轩身后走出,将布片塞进妻子手里。

一句话不说,只用行动表明,他站在安明珠这边。

而方才那些说笑吃喜酒的郎君们,也就明白上来,褚堰并不想收夏家女。不然,若真有什么,他定然会出言相护,而不是与元妻站在一起。

安明珠碰上他微凉的指尖,随之将布片握紧。

现在,夏谨的帕子和褚堰的衣料,都已经到了她手里。

至于褚堰,缓缓转身,面对夏贺轩:“你我是同窗,所以,我更想提醒你,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你信安氏女,却不信阿谨?

“我就是信她。褚堰自齿间挤出几个字,随之看向妻子。

他的眼中尽是欣赏,并偷偷往侧方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

见此,安明珠不着痕迹的朝着他示意方向看了眼。

事情到了这里,没有人再去惦记赏梅、品茶之类,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就连不远处的游廊下,新来的一个粉衣女子也在往这边张望。

褚堰示意的正是那粉衣女子。

安明珠当即便认出来,那女子是惜文公主。心中不由猜出了个大概,褚堰早知道惜文公主会来这里。

他其实有自己的打算,处理这件事,只是她比他先一步走出来……

可事情已经往她这边走了,便就只能继续下去。

“其实很简单,安明珠将两块布片举起来,给众人看,“对比一下颜色就知道,若是一块布上下来的,颜色一定是一样的。

众人觉得是这个道理,事情弄明白对谁都好。

若是颜色无二,这位褚夫人便不能阻止夏家女进褚家门;至于夏家女也不会被人说是耍心机硬攀高枝,是男方愿意的,往后也没人看不起她。

众人是偏向后者的,因为在他们看来,两片布颜色完全一样。

“我瞧着是一样的。还是先前那位妇人,在仔细看了多遍后,给出结论。

在场人听了,便说这事儿清楚了,更是看向褚堰,等着他开口认下夏家女。

安明珠情绪仍旧安稳,笑着对妇人道:“不一样的,我粗懂一些颜料,所以这布上染色根本不同。

此言一出,

众人恍然,这位褚夫人是会作画的。其父安卓然,在画作上便小有名气。

所以,她比旁人更能看出颜色的差异,这也正常。

那妇人看眼还在柔弱哭泣的夏谨,有心提醒一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总这样哭哭啼啼的,事情解决起来也费事。干脆道:“褚夫人,这料子的事,也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不懂这些,就只能听你的吗?

“夫人说得不错,安明珠赞同的朝对方一笑,继而道,“所以,要想验证也很简单。

“怎么验证?妇人问。

“便是将……

“好了,好了,别再这样了,夏谨终于开了口,眼睛看着安明珠,“褚夫人为何要这样对我?

这话说出,旁边的妇人不乐意了,合着自己一直帮她说话,如今怎么听,都觉得这夏家女是心虚,一遍遍只说自己无辜,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夏姑娘,就让褚夫人做,我们都在,若是她错了,我们必然帮你作证。

安明珠看着夏谨,对那双泪眼无半丝怜悯,握着帕子的手一抬:“其实很简单,这帕子的色才染了两日而已,色并未完全固在布上,只需用清水洗洗,便会褪色。

众人惊讶,这帕子何时染色的都能看出来。

其实,安明珠看不出来,只是这帕子上的颜料味儿还未消散干净,才晓得新染的而已。

下人端了两盆水来,分别将帕子和布片泡进盆中。

还是那位妇人,去了盆边,将两边都搓洗了几下。

站得远看不清楚,众人乌拉拉的围了上去。

“诸位让一下,让我们进去看看。一声略尖的嗓音道。

如今谁都想看热闹,自然不会轻易让开位置,有人便不耐烦地朝来人道声:“就兴你……

然后,话语就断了,脸上跟着呈现出惊吓的表情。

“诸位让让,请让让。来人依旧一脸和颜悦色,扒拉开人群。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今贵妃身边的内侍左总管。就算在场有不认识的,经人一提醒,也就明白上来。

瞬间,人圈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后面跟着一个粉衣女子,直接就走去了最前面。

是惜文公主。

安明珠跟着往旁边让了让,一只手适时托上她的手肘,护着她不被旁人挤到。

她抬脸,看那只手的主人,小声问:“公主怎么来了?

褚堰垂眸,回她

:“公主要招驸马了,想要一座公主府。

“所以,你知道她会来这里。安明珠明白上来。

可是惜文公主看着只像过来瞧乐子的,他将人引过来能有什么用?

忽的,她看见了跟在惜文公主后面的女子,姿态端正,神情严肃,丝毫不被周遭杂乱所影响。

她顿时明白上来,褚堰等的不是惜文公主,而是这位……

“这一次,夫人一定要救救我。

安明珠瞪他一眼,他自己分明都安排好了,还在这里装?

见夫妻俩在一起低声言语,周玉又气又怕:“你们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安明珠不想和这种人多费口舌,甚至不想多看一眼。

这个周玉蠢成这样,一直被夏谨当棋子利用,到现在还不自知。

“快看,帕子真的掉色了!前面有人惊讶道。

趴在周玉身上的夏谨脸色一白,身子软软的就往地上滑去,而周玉只顾生气,并未顾上这个表姐,人竟真的瘫去了地上。

“表,表姐,你怎么了?周玉反应上来,赶紧去扶她。

此时,所有目光看回来,落在坐在地上的女子身上,表情已经由刚才的同情,变为不屑。

而水盆里,褚堰的那片衣角好好的,水依旧清澈;而帕子,颜色掉下,将水染成了蓝色……

夏贺轩震惊的看着水盆,久久没有回上神来。等听到周玉的呼喊,他才木木的看向妹妹,随后大步跑过去。

“阿谨,你……他蹲下,双手握着妹妹肩头,大力晃了两下。

夏谨被摇得头晕眼花:“够了!

她尖叫一声,抬眼瞪着兄长,一张绷紧的脸哪还有半分柔弱?

夏贺轩再次愣住,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阿左,这是不是证明,两块料子不是取自同一片布?惜文公主瞧着盆里,问了声。

左总管忙笑着道:“姑娘说得对,是两块不同的布。

就这样,通过颜色,将这件事证明出来。

“单单是布料颜色,诸位还觉得不够证明的话,褚堰站出来,声音清朗,“还有一个办法辨别,便是布料本身。

众人一听,再次看向两只水盆。

其实褚夫人已经通过布料颜色证明,这厢褚堰又站出来再次证明,无非就是告知众人,他与夏家女毫无关系,且要划得明明白白。

褚堰

看向惜文身后的女子拱手一礼:“霍大人可否帮着辨别一下?”

见此惜文公主看去跟在身边的女子:“姑姑对布料有研究要不也来看看?”

被叫姑姑的女子神情严肃姿态端正自带一股气势不是上次跟着去书画斋那位女侍。

安明珠晓得这位是贵妃身边的女官也就是褚堰方才在等的人。

当然她能猜得到在场别的人也能猜到。

只见女子走上前将两片湿布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没过一会儿她便冲惜文公主点了下头:“回姑娘这两块布料完全不同帕子的布料显然更粗糙上头的霜花暗纹也是后来用一种针法绣制而成并非初始便有的。”

女官的话在场之人无不敢信。

因此也就证明了这方帕子是人故意织绣染色而成。

至于为何这样做?便就是那夏家女想攀上褚堰这位即将荣升三品的年轻权臣。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不断。有人厌恶这种龌龊手段不屑地啐口水。

夏谨呆若木鸡忽然想起什么紧紧抓上身旁兄长的手:“哥你救救我!”

夏贺轩焦头烂额对上妹妹的泪眼终是咬牙皱起眉头。

他站起来朝褚堰走去脸色灰败难看。

隔着几步他停下双手拱起做了一记深礼:“褚兄看在以往情分你救救阿谨。她就是年纪小不懂事不知被哪个有心人给带坏了。”

他此举

安明珠也是没想到也不明白为何夏谨就一定要跟了褚堰?

夏贺轩将脸埋得深或许也觉得自己没有颜面见人但仍说道:“阿谨一直倾心褚兄后面定然会听褚兄的话本本分分。”

众人了然原来这夏家女早就有了心思难怪今天闹了这出。这下好一场算计落空还正好被宫中人看到想必这夏贺轩以后的前程也堪忧了。

褚堰站在那儿声音冷清:“夏兄别人的错为何要让我来承担?”

简单几个字明明白白的拒绝。

夏贺轩身形晃了几晃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念在昔日恩情……”

“有恩是自然”褚堰并不否认可如今的算计却也真真切切“所以我就该接受?”

夏贺轩无言以

对,脑中混沌成一团。

褚堰又道:“另妹今日所为,不只是将我推向不仁不义,更差点儿让我和夫人生出嫌隙。你以为她是天真,为何不觉得她是心思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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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夏贺轩大喊一声,眼睛因为激动而发红,“不过是因为安氏女容不下她,才设计了眼前种种……

“夏贺轩!褚堰出言打断,眼睛冷冷的眯起,“夏谨的错,为何要怪到我夫人身上!

他言语冰冷,仅剩的那点儿同窗之谊,在人指责妻子的时候,便已荡然无存。

见此,安明珠不想自己被无端指责,清凌凌道:“是夏谨早有心思,若不信,便可去她身上一搜,想必还有别的帕子备着。

既如此,那她也就干脆将夏家女揭露个干净,一了百了。

其实,事情到了这里,在场人都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更何况还有宫里的人在。也不知这夏贺轩是怎么想的,明明人褚大人未曾与其妹有过什么,他却仗着往昔的情分,想逼人收下夏谨。

这就有些过分了,是夏谨自己心术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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