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霁,月上中天。

七层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如一座溢彩流金的宝楼浮在夜色里。

椰风楼设计成了楼中中空,四边环廊,天井直贯上下,中央一座台子,平日作舞台用。灯火从七层顶倾泻而下,照得台面如银似雪。此刻台中有几名女子正轻歌曼舞,水袖翻飞,歌声婉转,与觥筹交错的嘈杂声混在一起,更显人声鼎沸。

一楼大堂和二楼雅间坐满了散客,跑堂杂役端着盘子穿梭,酒气和菜香搅在一处,混着吆喝声,烟火气湮腾而上。三楼和四楼是外州和本地的商户,便看不上台中表演,单点了女子象姑饮酒作乐。五楼是外州来参礼的官员,为着身份上的那一点体面,明面上没敢再点女子,故而这一层开始静下,只偶尔几间房中传出低声交谈。六楼的皆是南州州府本级官员和顾栖川一行人,皆灭了明灯,像是已经歇下。

七楼只剩一片死寂。

顾栖川躺在窗边的贵妃椅上,双手垫在脑后,脚交错搭着,借着倾泻而入的月色,一双俊厉的双眸落在床榻上的夏愁看。

“大老爷要睡不着,我点个女子来给你清唱一曲?何苦老盯着我。”夏愁平躺着,手里还拿着白扇,指腹极慢地摩挲着扇骨。

顾栖川舔了舔唇,哑声道:“清唱有什么意思。”

“孟攸宁定了规矩,椰风楼女子卖艺不卖身。大老爷要想别的,也只能是痴心妄想。”夏愁唇角不自觉上扬。

“痴、心、妄、想。”顾栖川一字一句地重复,像是要细细咀嚼开这四个字,想清楚后一个猛子起身,走到她床边,抱着手靠在床框,“我只知道,想要的势在必得。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夏愁听着脚步声靠近,却没睁开眼,恹恹地说:“懒得猜。”

“快说。”顾栖川的鹿皮靴轻踢了踢床踏。

“大老爷饶了我吧。你是睡饱了,我还困着呢。别闹人。”夏愁翻了个身,抱着扇子睡下了。

顾栖川笑着叹气,将绸被拉高,将她薄肩整个盖住,饶了人。然笑意更盛,从唇角漫上眉眼,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在薄如轻纱的月色照映下更显俊逸不羁,不似凡人。

可惜夏愁睡着了。

子时将至,灯火未歇,酒旗犹喧,宛如无疾亦无苦的不夜城。

沉月守上半夜,夙洱守下半夜。到夙洱打着哈欠来换班,沉月却迟迟不走。

沉月朝他露出了一个粲然笑容,夙洱心觉不妙,他刚刚就是这副神情哄得夏愁解惑。

“看着我干嘛?还不赶紧睡觉去。”夙洱较他年长几岁,也便将他当作弟弟。

沉月跟着进来问道:“我瞧着今日,你和叶家主似乎很熟?”

夙洱不与他绕弯子:“你到底要问我什么?”

“我就是好奇……听说金算盘愿意追随虞望舒,是因为叶青染心悦于虞望舒,是不是真的呀?”沉月低声道。

“好奇心还挺重。”夙洱转过身,抱着手,“你怎么不去问大老爷,他肯定都查到了。”

“主子睡下了。”沉月找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才不承认是自己不敢去问,毕竟事关虞望舒,说不定主子一个不乐意就把他扔到椰风楼后的湄澜江里了。

“哦,这样啊。”夙洱了然一笑,却并没有拆穿他,“好吧。满足一下你这只小猫的好奇心。”

沉月:“…………”

“正所谓‘南州十八怪,其中一条便是,竹家主好色轻财’。叶青染生于南州富户叶家,叶老爷生性风流,膝下有十四个子女,而叶青染便是庶出幺女——叶十四娘。叶家世代经商,可谓是钟鸣鼎食,家财万贯。”

沉月沉吟道:“那想必叶家老爷很偏爱幺女了。”

“不不不。”夙洱伸出食指摇了摇,“恰恰相反,叶青染的生母是叶老爷最不喜欢的一房小妾。那年是醉酒误事,才有的叶青染。也正是因为有了叶青染,她娘才能从浣洗丫头变成主子。”

沉月一怔,本以为叶青染骄横霸道的性子,应该是被当做掌上明珠宠出来的,却未曾想生在富贵家,未得心上养。

“好景不长,叶青染六岁那年,几房妾室争风吃醋,弄死了她爹当时最喜爱的一个侧室。叶老爷暴怒之下,几个妾室惶惶不安,便齐声推说她娘是杀人凶手,还编造了一些假证据。最终,叶老爷把她娘送官,又买通了官府,判了个杀人偿命。她娘就这样成了替死鬼。”

沉月骇然,良久道:“既然如此,叶老爷有十四个子女,怎么偏偏就把家产传给叶县令了呢?”

“因为——”夙洱凑近前,和沉月只隔咫尺,“她把她的哥哥姐姐全杀了呀。”

沉月不寒而栗,咻地支起身子,鸡皮疙瘩爬满一身。

“哈哈哈哈,亏你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至于这么害怕吗?”夙洱起身。

“那能一样吗?我杀的是敌人,她杀的是兄姐!”沉月跺脚道。

“对于她来说,兄姐就是敌人。”夙洱神色自然,“她家兄弟姐妹为了争夺家产,早就斗得不可开交。姐姐杀弟弟,妹妹杀哥哥,哥哥杀姐姐,弟弟杀妹妹,多的数不清。”

沉月脑海里浮现出叶青染浑身透蓝,站在月光下,手持念珠嬉笑的模样,只觉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她哥哥姐姐们从前只觉得,叶青染没有接手叶家任何产业傍身,又没有母族作为靠山,所以并不在意她,认为最后再随手收拾便罢了。谁料想,待他们都杀的差不多了,叶青染却黄雀在后。千孤之战前一年,杀了最后的三个哥哥、两个姐姐,成了最终的赢家。”

“为什么?”沉月声音不自觉地发哑。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夙洱轻笑,“因为虞望舒在身后帮了她。”

“不可能,不可能。”沉月喃喃道,“难不成虞望舒和她真有……”

私情二字说不出口,生怕玷污那已逝灵魂,只得改道:“就算有什么,应该也是如传闻所言,是叶青染钟情于虞望舒吧。”

“沉月,你好单纯啊。”夙洱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多情之人最是无情。说的就是叶青染这样的人。男人对她来说,不过是消遣的玩物而已。权势与财富,才是她真正吸引她的东西。”

沉月哑然。

“或许她会认恩意、讲义气,但她绝不会谈感情,亲情如此,男女之情亦是。”夙洱捏了捏下巴,突然转念道,“不过聪黠如她,也曾有一事,做的大错特错,可以说是她毕生最大的错事。挺有意思的,讲给你听听?”

沉月乖巧地竖起耳朵,侧耳倾听。

“虞望舒扶持她作了家主之后,叶青染并没有立即诚服于虞望舒,两人关系一度非常微妙。直至千孤之战,萧知府战败自刎于城墙之上,虞望舒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但眼见战事吃紧,军费耗资巨大,亟需银钱。虞望舒不得不和已经是叶家家主的叶青染开口,要借一笔数量颇大的银两。”

夙洱旁边的食盒里提溜了一根做消夜的黄瓜,“咔嚓”一声咬断,沉月看到夙洱咽下黄瓜,喉咙随之一动,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侧耳注目。

夙洱继续道:“可那时,叶青染手握住了南州一半的商业往来。年少轻狂,狂得不可一世,狂得目中无人。翻脸不认人,竟当着众人的面,向虞望舒提了个要求——”

急问道:“什么要求?”

“她提的要求是——和虞望舒共度一夜良宵。”

沉月闻言,惊地瞪大了眼。

大宁上下,谁不知道南州虞望舒是个谪仙朗月一样的人物,竟然有人胆敢肖想月亮,胆子真大!

沉月再次咽了咽口水,压了压惊,问道:“那虞望舒答应了?”

夙洱弯腰凑近,眨眼道:“你猜。”

沉月:“…………”

“答应了吧,不然……不然怎么拿到钱呢。”沉月虽然很不想承认虞望舒为钱卖身,但还是说出了最可能最合理的推测。

夙洱耸耸肩,不置可否。

“或许是她真的对虞望舒动心了呢?虞酒君天人之姿,传闻当年的神采可堪大宁第一。”沉月绞尽脑汁又想到一个可能。

“告诉你,她不会动男女之情啦。”夙洱一脸纯真地看着他,“你且听我说,虞望舒不可能会答应她。一则是,当时内忧外患、岌岌可危,虞望舒若想要统领南州上下抵御外敌,就要绝对的威望和臣服。屈从、答应,那是下属的事,虞望舒决不可做。”

夙洱啃下半截黄瓜,换了个姿势:“叶青染醒悟之后,也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可她也将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若是此事不成,叶家族老肯定会觉得她与虞望舒有嫌隙,便是蠢蠢欲动,危及家主地位。”

沉月只觉前后的路都被堵了,急急问道:“那怎么办?”

“换人咯。她将目光移到了虞望舒近侍里另挑个俊俏潇洒的,”夙洱凑近沉月,轻声道,“来了一夜风流。”

沉月面不改色地推开他,耳后却隐隐染上了一抹薄红,道:“实属不该。”

“不该?有何不该?”夙洱交叉着手放在胸前,完全不认同。

沉月一本正经道:“二人既已有了夫妻之实,就应该定下婚期,结成姻缘。”

“哈哈。”夙洱笑道。

“你笑什么?”沉月皱眉问道。

“我笑,若是如你所说,叶家后院要住不下了。”夙洱单手叉腰,半个身子微微朝着前方倾过去。

“为何?”沉月本能向后一缩,却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不礼貌。

“因为,若像你这么说,叶大老爷的夫君得有数十人。”夙洱却不甚在意,摆摆手收回了身子。

沉月轻声斥道:“你!你怎的如此诽谤一个姑娘家?我瞧着叶县令也不过是同他们吃酒说笑罢了,不一定……不一定有……有……有肌肤之亲的!”

“你怎知没有?我知道的就不少,要不一个个点出来给你听听?白同知家的白家小公子,周通判的二公子,赵经历的长子,那都只是在州府求学时的事情了,至于后面……”

“打住!”沉月打断了他,无意再听风流史。

夙洱却不饶他,再次凑近沉月,这次直接搭到了他薄红的耳边,小声道:“而且,那日被叶大老爷选中的近侍——正是在下。实在不好意思,在下并没有想要成为叶家小丈夫的理想。”

沉月:“……………”

夙洱啃完了最后一口黄瓜,朝着门外走去,只留沉月一人在身后崩塌重建。

.

翌日,小雨细细密密地织着,天地间一片迷蒙。

天色尚未破明,孟攸宁就带着一众人开始布置。廊道里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灯笼,照得各处通明。一楼台子中央设长案,案后挂一幅白色空卷,以作记录。台下两侧另设两排圈椅,铺锦垫,专供散客竞价。三楼到六楼,每一间房门口都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早膳、水果点心、茶壶茶杯,另有一面竹筹,写着房号,便是竞价用的举牌。

夏愁昨日睡得不错,今日起的也早,洗漱完就坐在门口,等孟攸宁带人安置到六楼。

“今日过后,孟掌柜有何打算?”夏愁待她走近,便开口问道。

孟攸宁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话:“回贵人,今日过后,这椰风楼便与我无关。好在这些年存下不少银子,够我后半生衣食无忧,便想着出去看看,这大宁一十六州,胜景荣华无数,总不能一辈子困在一处。”

夏愁微惊:“你要离开南州?”

南州人是家乡宝,多是不愿离开,就算无奈离乡,也是无论走到哪里,三五年也都要回来。

“嗯,待酒楼交接一毕,我就离开。”孟攸宁见顾栖川从房里出来,微微欠身:“大老爷。”

顾栖川颔首算是应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夏愁身上,见她只着单衣,便紧把手中的氅衣给她披上:“下雨天,又是风口处,怎么穿这么少。”

“不是很冷。”夏愁拉了拉毛绒大氅领口,仰头凝看着他,笑道:“多谢。”

孟攸宁默默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掠,带着三分羡意、七分怅然,难自抑地想到,这么一个不良于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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