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的夏天来的快去的也快,九月尚未过半,天气便有些转凉。

谢攸宁裹着秋袄在厨中做活,偏头连打了几个喷嚏。

一旁张婉撂下炒勺,往她身上又裹了件褂子。

谢攸宁连连摆手:“不用了,张婶。你给石头,你看……”

张婉不容置喙瞪她半晌,她就歇了气,只能乖乖披上。

那头石头幸灾乐祸,努力降低存在感继续添他的柴。

张婉转过身洗菜,也不忘唠叨:“女儿家最怕着凉,要是落下病根,老了有你难受的。”

谢攸宁和石头对视一眼,无奈笑笑。

自从张婉知道了她是女儿身,便对她多有照顾,让谢攸宁深深体会到了长辈的关爱有时也是幸福的负担。

她知道,张婉虽然率性,心地却善良柔软。这般照顾之下是为了还那日她相救之恩,也是真心为之。

裹紧了身上的褂子,谢攸宁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就像这灶中噼里啪啦燃着的柴火。

秋闱刚刚放榜,城中正是热闹之时,石头到底是个孩子,喜好热闹,常趁着傍晚时分溜出去玩。

就连温府这般清冷之地都被城中气氛带的热闹几分。

谢攸宁却总是惴惴不安,不知是为何。

那日做活时她望天发呆,却叫张婉发现,问她是怎么了。

谢攸宁呆呆说心里不踏实。

张婉却敲了下她的脑袋:“是要来月事了吧。”

她咧嘴笑笑没说话。

果然,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秋闱刚结束不过两月,就在谢攸宁刚穿上薄袄,喝上姜茶的时候。

大盛与乌孙的战争一触即发。

谢攸宁连着明里暗里问了温誉好几日才问出点缘由。

竟是皇帝遇了刺杀,险些丧命。

谢堰当即下令斩了那乌孙使臣,剩余人提着那使臣脑袋回了乌孙,战事一触即发。

温誉倒是有闲情雅致与人饮茶,回府往往是月上梢头之时。

小厮福全也告假回乡探望老母,府中又少了一分人气。

谢攸宁坐在前堂看那本皱巴巴的《水渠策》——那日温誉扔给她的书,书页里密密麻麻的朱红小字批注,她已翻了好多遍。

门口响起簌簌脚步声,谢攸宁刷地撂下书,和风尘仆仆回来的温誉视线相交,有纷纷错开。

待温誉走到堂前,谢攸宁起身接过他的披风,隐约能闻见淡淡的竹香掺杂着些许风雨的味道。

温誉目光略至她身后,静静落在那案上:“殿下是在等臣?”

谢攸宁收衣服的动作一顿,半晌才道:“是看书,顺便等大人。”

谢攸宁有些心虚,刚从街上得知最近边境战的火热,又逢温誉晚归,她确实是担心那乌孙刺客再犯,到时午夜惊醒得到温誉为救圣驾殒命的消息。

其实那书刚刚一直停在同一页,坦白讲她确实是在等温誉。

她心虚,所以走时脚步都快上几分,生怕叫人看出来。

温誉却没走,叫她殿下。

谢攸宁没回头,就听温誉说:“殿下那《水渠策》看过可有不懂之处?”

谢攸宁松了口气,原来他刚才是盯着这书。

她细细回想,却走了神,转过身时,话已问出了口:“大人让我看这《水渠策》可是知道些什么?”

她盯着温誉眉眼,那双眼在这秋寒之时都显得没那般凉了,他淡声又问:“殿下可都看懂了?”

好像教书先生啊。

谢攸宁暗暗撇嘴。

不愿回答,又总是转移话题。

“书房中有烛火,殿下不妨来书房看?”温誉说完,便兀自去了书房方向。

谢攸宁站在原地半晌,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书房中灯火通明,泛着暖融融的光,温誉坐在一旁小案上,将主座留给了谢攸宁。

那披风无处可挂,谢攸宁便将它搭在了椅子上。

书房中静悄悄的,屋外隐隐滚雷,屋内却只有烛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翻书的细小声音。

这样的环境莫名带来些心安,她渐感困倦,竟拄着胳膊睡着了。

再醒来时,怀中的书不见了,她迷糊着寻找。

若有所感一抬头,一豆灯火下,温誉垂头翻着什么,眸子低垂,看着十分认真。

谢攸宁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去,那翻开的书页中再熟悉不过的朱红小字。

书竟是被他拿走了。

被裸身审视一般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谢攸宁匆忙站起,肩上披风滑到地上,她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按在了温誉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大人……”

温誉抬头,她睡的熟,颊边还泛着红印。

他的目光在谢攸宁脸上短暂停了一刻,随后错开,看向她身后掉落的披风:“你可知郦元正著此书时年几何?”

谢攸宁摇头,书中措辞大多熟稔老到,想必著书之人年纪并不小,所以她思索后答:“年逾不惑?”

温誉摇头,起身去捡那件掉落的披风,随手掸了掸灰:“十三。”

再转身时他将披风披回谢攸宁身上,替她拢了拢。

在谢攸宁困惑的注视中将人按在案前坐下。

被风雨浸过的清冽竹香将谢攸宁笼住,温誉双手拄在案上,是一个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

谢攸宁攥紧了手,微微往下俯身,企图拉开些距离。

温誉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兀自讲道:“郦元正未及弱冠之年便状元及第,十四岁完成《水渠策》的修订,其中批驳了人们信奉百年的治水五害一说,为时人嗤其年少成名,恃才傲物。”

天色昏幽,他说话的语调惹人犯困,谢攸宁被抚慰了精神,暗暗打了个哈欠,道:“然后呢?”

“然后……殿下若是倦了,可以去歇息。”温誉点她。

被抓包了。

谢攸宁困意登时没了大半,她低头,指了指书页:“可是这句‘五害非其表象,若水旱失调则易致虫害,若水灾泛滥则易生时疫。若在海隅之地,易生地动潮灾,则另当他论’。”

温誉点头,撑着手站回一边,等着谢攸宁的发问。

她很快又问:“那郦元正不过十三,怎会有此见闻?”

他眸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当时的人也是这般说的,所以他们编造谎言,编织莫须有的罪名,当时的皇帝迫于压力将郦元正贬谪千里。曾经风光无两的青年才俊最终殒命于仕任途中。”

外面的雷声忽地轰鸣,闪光点亮了昏黄的书房,温誉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凄惨的白光。接着雨终于落了下来,披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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