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馆仅剩两天。

早上七点四十分,沈晴醒来以后,第一件事还是看手机。

昨天那篇报道引发的讨论没有停。

相反,经过一个晚上,话题已经离开最初那家网络媒体,扩散到了更多地方。

有人讨论“打卡”这个词。

有人讨论年轻人究竟需要怎样的历史教育。

也有人开始谈自己第一次去和平纪念资料馆时的经历。

一名大学生写:

“高中修学旅行的时候去过,但当时只记得老师要求回来以后交感想。现在想想,我可能根本没有准备好写。”

另一条留言说:

“如果什么都不要求,那和平教育还有意义吗?”

下面有人回复:

“也许不是当场说出来才算理解。”

还有人在争论:

“历史当然需要传播,否则下一代根本不会知道。”

“问题是传播到最后会不会只剩下容易被转发的部分。”

沈晴躺在床上看了几分钟。

然后关掉手机。

没有继续往下刷。

八点四十分,她到办公室。

SNS负责人已经把过去十二小时的舆情整理成了一页报告。

没有把所有评论都复制进去。

只分成几类。

一、对“轻松理解”“打卡”表述的争议。

二、年轻人如何接触战争历史。

三、和平教育是否需要即时反馈。

四、对新馆实际参观方式的询问。

五、少量事实性误解。

真正需要项目组处理的,只有第五类。

有人误以为新馆会取代原有资料馆。

有人认为所有参观都必须提前预约。

还有人把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理解成“写和平感想的教室”。

这些需要纠正。

其余的,不需要。

九点的临时传播会议上,沈晴把处理原则写在白板上。

事实错误——纠正。

参观信息——回答。

个人观点——不干预。

价值讨论——不提供统一结论。

有人问:“官方SNS要不要发一条说明?”

“说明什么?”

“比如解释为什么我们不使用‘轻松理解’。”

沈晴想了一下。

“现在不发。”

“为什么?”

“因为媒体已经修改了。”

她说,“如果我们现在再单独发一篇,就会把公众正在讨论的问题重新变成‘馆方的标准答案’。”

“可是这也是说明理念的机会。”

传播负责人说。

“是。”

沈晴没有否认。

“但不是每一个传播机会都要抓。”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连她自己都停了一瞬。

一个月以前,她大概会认真评估。

讨论量有多少。

是否值得承接。

能不能趁机再做一次内容。

怎样把这场讨论转化成新馆理念的传播。

现在她仍然会看这些。

只是不会因为“有机会”,就默认一定要利用。

“第四阶段已经在正常传播。”

她继续说,“开馆时间、预约方式、交通、多语言服务,这些才是现在公众真正需要从官方获得的信息。”

藤井点头。

“那就不追加声明。”

会议结束。

九里一直没说话。

走出会议室以后,他才在走廊里叫住沈晴。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下。”

“哪句?”

“入口之外,不属于我们控制。”

沈晴看他:“我好像没对你说过。”

“你脸上写着。”

“你现在连建筑以外的东西也会读了?”

“偶尔。”

沈晴笑了一下。

九里没有笑。

他靠在走廊一侧,看着远处还在搬资料的工作人员。

“以前我可能会觉得,既然已经出现这种讨论,就说明一开始不应该做那么多传播。”

“我知道。”

“你又知道?”

“你以前差不多就是这么说的。”

九里没有否认。

“但昨天我看了一些评论。”

沈晴有点意外。

“你还看SNS网上冲浪?”

“我不是活在山里。”

“抱歉。”沈晴低头莞尔。

“有个人说,他本来只是因为‘打卡地’点进去,后来反而想真正来看。”

沈晴看向他。

正是她昨天看到的那条。

“你也看到了。”

“嗯。”

九里停了一下。

“所以你说的入口,可能确实有意义。”

沈晴没有马上接话。

她等了这么久,本来应该很适合说一句“我早就说过”。

但真的听到九里承认的时候,她反而没什么胜利感。

“可是你担心的也没错。”

她说。

九里转过头。

“哪一个?”

“如果我们只看昨天的数字,那篇报道原来的标题其实更成功。”

年轻用户增长。

预约页面跳转。

讨论量上升。

所有传播指标都很好。

“如果只以这个判断,我们甚至应该感谢那个原标题。”

九里问:“你会吗?”

“不会。”

“那不就行了。”

“所以你看。”

沈晴笑了一下,“我们现在终于可以停止争谁是对的了。”

九里想了想。

“我从来没争。”

“你争了很久。”

“那是你。”

“你看,又开始了。”

两个人同时莞尔一笑。

没有继续。

上午十点,新馆开始最后一次设备确认。

距离媒体预览只剩一天。

馆内已经不再进行任何施工性质的工作。

所有工具和临时保护材料全部撤出。

入口玻璃完成最后清洁。

导视固定。

照明进入正式运行模式。

温湿度监测正常。

无障碍设备再次测试。

多语言页面二维码逐一扫描。

日语。

英语。

简体中文。

繁体中文。

韩语。

法语。

全部正常。

沈晴拿着手机,从第一个二维码一路扫到最后一个。

法语页面打开稍慢。

她停下来。

又试一次。

还是比其他语言慢。

“这个检查一下。”

技术人员过来测试。

不是页面故障。

是其中一张图片文件过大。

“能压缩吗?”

“可以。”

“今天处理。”

“好。”

以前这种事情可能不会有人注意。

页面能打开。

文字也没有错误。

可两秒、三秒的等待,在真正使用时就可能让一个人直接退出。

下午一点,媒体预览日的现场模拟开始。

签到台设置在正式入口之外。

媒体证件按照类别提前准备。

本地媒体。

全国媒体。

海外媒体。

摄影。

摄像。

采访。

不同颜色只用于工作人员快速识别,不限制媒体报道内容。

媒体资料袋按照预约语言准备。

海外记者默认提供英文版。

需要日语、简体中文、繁体中文、韩语或法语资料的媒体提前登记。

口译人员名单也最终确定。

新闻发布会区域已经搭好。

没有大型背景板。

没有夸张的开馆标语。

只有新馆名称、开馆日期,以及馆方标识。

传播负责人看了一圈。

“是不是有点太素?”

沈晴也看了一圈。

“够了。”

九里正好从旁边经过。

听见这两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沈晴立刻说:“不许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说了。”

“你现在也会读了。”

藤井站在前面回头:“你们两个还有空聊天,看来准备得差不多了。”

两个人相视一眼,立刻散开。

模拟正式开始。

媒体从签到处进入。

领取资料。

确认拍摄规则。

进入新闻发布会区域。

馆方说明控制在规定时间内。

建筑团队发言。

教育负责人发言。

之后是媒体提问。

工作人员提前准备了几十个可能出现的问题。

为什么现在建设新馆?

新馆与既有资料馆的关系是什么?

如何面向没有战争经历的一代进行和平教育?

为什么不要求学生统一提交参观感想?

如何服务海外参观者?

被爆者高龄化以后,资料馆如何继续保存个人记忆?

最后一个问题出现时,沈晴抬了一下眼睛。

这已经不是他们自己能够回避的问题。

而且明天一定会有人问。

模拟记者继续:

“据我们了解,新馆也在考虑记录被爆者在1945年以后的人生。这是否意味着资料馆过去的记录方式存在不足?”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之前准备的更尖锐。

藤井看向沈晴。

“你来。”

沈晴愣了一下。

“我?”

“回答。”

她没有拿稿子。

想了几秒。

“不是。”

“过去关于八月六日当天的证言、资料与实物保存,是理解原爆历史不可替代的基础。”

她说,“现在进行的被爆者战后生活研究,并不是为了否定或者替代这些记录。”

模拟记者问:“那为什么还需要新的记录?”

沈晴停了一下。

“因为一个人在经历八月六日以后,并没有停止生活。”

会议室很安静。

“治疗、工作、结婚、建立家庭、变老,以及几十年里如何与身体和记忆共处,这些经历过去并不是没有存在,而是较少被系统地询问。”

“所以现在要建立新的展示空间吗?”

“还没有。”

沈晴回答得很快。

“目前只是前期调查。”

“已经有人同意采访了吗?”

她顿了一下。

“暂时不方便公开。”

“如果有的话,请问大概有多少人同意?”

“阶段性调查数据可以在确认对外公开范围以后由馆方统一说明。”

“可以介绍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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