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昨夜交了罪己书给陛下,服毒了。”赵元澈不紧不慢地道:“今日清晨,我将证人带到陛下面前。瑞王也将证据呈了上去,但已经晚了。”
他说到这里顿住,似乎是在给姜幼宁思索的时间。
“太子服毒?是畏罪自尽吗?”
姜幼宁睁大漆黑的眸子,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她一时想不到缘故,但能想明白,太子肯定没死。要不然,太子妃下午登门时不会那样从容。
“自己想。”
赵元澈不肯再往下说。
“你就说呗。”
姜幼宁撅了撅嘴,有些不想动脑筋。
关键朝堂上的事,她想来有什么用?
赵元澈抿唇不语,将热好的春笋腊肉放到桌上,又端了鸡汤烩山菌放到炉子上。
姜幼宁叹了口气,一手支着下巴不情不愿地开始想。
“想想太子的目的,他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赵元澈盯着炉子上的菜,漫不经心地提醒了一句。
姜幼宁闻言心中一动。
“他私自调军,是谋逆之罪。服毒是为了逃罪?所以,你说你和瑞王呈上证人证据晚了。他是不是服了不致死的毒?太子用的是苦肉计!”
她几乎立刻就想明白了。这让她想起赵铅华回来服毒陷害她。不过,这又有所不同。
她眼睛亮了起来。能想到这些,让她心中升起一种成就感。
她居然能想太子所想,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太子服的是真毒,只不过救治及时。陛下让人将他抬到紫宸殿,他并未抵赖,认下了所有的罪,和罪己书上说的一样。”
赵元澈淡淡说给她听。
“然后呢?陛下应该能看穿他的苦肉计吧?”
姜幼宁忍不住追问。
乾正帝在她印象里,是阴鸷的,疑心重的,心狠手辣的……他很像画本子里的那些皇帝,绝对不是个蠢的。
“陛下说他早已知晓一切,且骂太子愚蠢。又问太子该如何做。太子说会处置该处置的人,从私库拿出银子补偿受害者家眷,还愿意亲自登门向你赔罪。”
赵元澈将在紫宸殿所见,说与她听。
姜幼宁听得一双眸子睁得溜圆。
太子妃登门赔罪,她都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更何况太子亲自登门?
让太子纡尊降贵,岂不是要她的小命?
“陛下便骂他,有失皇家体统。”
赵元澈又道。
“所以
,他就让太子妃替他来了。那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姜幼宁听得恍然大悟。
既然是在皇帝面前提过,那这礼她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真是个麻烦。
“太子罚俸三年,禁足三个月。”
赵元澈将她吃剩的粳米饭热了热,在桌边坐下吃了一口。
“这事朝中其他人都不知道?”
姜幼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
“嗯。”
赵元澈微微颔首。
“还真是小惩大诫。”
姜幼宁有点失望,这么大的事情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皇帝都做不到公正,这般包庇太子。这朝堂,还能指望谁会绝对的公正?
“知道为什么陛下明知太子的秉性,却还是不肯废他么?”
他抬头问姜幼宁。
姜幼宁想了想道:“你不是说,是为了制衡吗?”
“制衡谁?”
赵元澈反问。
“肯定是瑞王。”姜幼宁不假思索:“废了太子,瑞王便是一枝独秀了。”
太子和谢淮与如今在朝中旗鼓相当。
赵元澈轻嗤了一声:“你觉得,陛下是真的宠爱瑞王?”
“不是吗?”
姜幼宁扇着纤长的眼睫,不解地看他。
“你可曾听过景王的名头?”
赵元澈问她。
“景王?”姜幼宁蹙眉想了片刻,才道:“他不是闲散王爷吗?一直在外游历。”
她没有见过这位皇子。
只听说他喜欢在外游历,终日与花鸟诗酒为伴,行事散漫随性,性子通透清明。是上京人人皆知的闲散王爷。
赵元澈不提,她几乎想不起这个王爷来。
“不参与朝堂之事,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赵元澈意味深长。
姜幼宁眨眨眼思量。他是说,乾正帝是在保护景王?
也就是说,比起谢淮与,乾正帝更疼景王?
“朝中唯有太子能与瑞王分庭抗礼。陛下若废太子,便是自毁制衡之棋。朝堂和宗室的平衡一破,后患无穷。这便是为君之道里的平衡和压制。朝臣也会被压制,只不过程度不同。”
赵元澈语气平静,像说着什么极寻常的话。
“你快别说了。”
姜幼宁却听得心惊肉跳的。
她要学什么“为君之道”?他最好也别学。单说出这段话,被有心人听见了,都少不得一场腥风血雨。
“怎么?你要去陛下面前检举我?”
赵元澈微微挑眉看她。
“怎么会。”
姜幼宁知道他在逗她,便忍不住有些想笑。
赵元澈垂眸看眼前的饭菜,笔直纤长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的笑意。
*
初春的晨风还带着丝丝寒意,四周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
姜幼宁正在打着花骨朵的垂丝海棠树下练功。
“姜姐姐。”
院门口,忽然有人唤她。
姜幼宁闻声蹙眉,但是没有回头。
她一下便听出,这是赵思瑞的声音。
赵思瑞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喊她“姜姐姐”。
旁人无故同她亲昵,她都要心生警惕,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更别说一向对她恨之入骨的赵思瑞了。
赵思瑞来找她,这般卖乖讨好,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她只当做没听见,不理就是了。
馥郁守在一旁,看了看自家姑娘,便朝着赵思瑞挥了挥手:“我家姑娘不见客,四姑娘请回吧。”
她明白姑娘的意思,赵思瑞看着憨厚,实则是最狡诈有心机的。
赵思瑞之前可没少算计她们家姑娘。
姑娘这是看都不想看赵思瑞一眼。
“姜姐姐,我找你有事!”
赵思瑞并没有因此离去,她盯着姜幼宁眼底闪过恨意,语气焦急。
姜幼宁还是没有理会她。
她才不管赵思瑞有什么事呢,与她何干?
“杜大人出事了。”
赵思瑞见她还是不理,咬咬牙说出一句话。
杜景辰对姜幼宁一片痴心,恨不得将心掏出来。她就不信姜幼宁是铁石心肠,听到这句话还会无动于衷。
“你想说什么?”
姜幼宁收了招式,接过馥郁递过来的帕子擦额头上的汗,终于转过身来看向赵思瑞。
要说起来,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赵思瑞。
赵思瑞看起来比从前瘦了些。但她天生肉脸,那张脸看着还是肉嘟嘟的,显得憨厚。
不过,她心中很清楚,赵思瑞的品性可跟憨厚搭不上边。
“我能进来说吗?”赵思瑞看看左右。
她到底是女儿家,和杜景辰之间又没个亲事,有些话还是不好在外面说,免得被人听到坏了名声。
“进来吧。”
姜幼宁将手中的帕子丢给馥郁,抬步朝屋内走去。
芳菲端了茶上前递给她。
姜幼宁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一口气喝了半盏茶,放下茶盏看向赵思瑞。
赵思瑞见她与从前的胆小怯懦全然不同,言谈举止从容不迫。不知从何时起,姜幼宁身上竟有了一种与大哥相近的气势。
她看着姜幼宁想说话,却被姜幼宁的气势所压,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什么事?说吧。”
姜幼宁黛眉微挑,问了她一句。
她不是没听到赵思瑞刚才所说的话。
赵思瑞说杜景辰受伤了。
杜景辰是她的朋友,她不可能一点都不关心。但这份关心,不能被赵思瑞看出来。
“杜大人受伤了,你去看看他吧。”
赵思瑞又看了她片刻,终于找回自己的神思。
她一脸忧虑,看着姜幼宁的目光里带着点点祈求。
“不去。”
姜幼宁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了。
不知杜景辰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形?回头让馥郁……罢了,还是直接问赵元澈,免得到时候又节外生枝。
她坦然一些,他不会发疯的。
“为什么?”
赵思瑞忍不住问。
“他同我又没有关系,瓜田李下,我去看他不合适。”
姜幼宁说话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可是,他伤得很重。一直昏睡不醒,高烧着就喊你的名字。他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你真的忍心连看都不去看他一眼……”
赵思瑞盯着她的脸,恨得暗暗咬牙,一时急得都快哭了,说出杜景辰的惨状。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以免坏了名声。”姜幼宁摆摆手:“你走吧。”
杜景辰好端端的,怎么会受重伤?赵思瑞说得是真的,还是夸大其词?
“姜姐姐,我求你了!”
赵思瑞扑通一声,朝她跪了下来。
“馥郁,送客。”
姜幼宁没有丝毫心软,抬手吩咐一句。
赵思瑞的本性她再了解不过。长着一副憨厚的样子,却做尽恶事。
从小,赵铅华欺负她,十回有八回主意都是赵思瑞出的。
赵思瑞不仅会出主意欺负她,还会诬赖她、陷害她。
后来,因为杜景辰爱慕她,赵思瑞更是恨她入骨。
所以,赵思瑞在她面前装得再可怜,她也不可能起一丝一毫怜悯之心。
“姜幼宁,你就这么狠心?他受伤都是为了你,你却连看都不
肯去看看他!”
赵思瑞被馥郁拖到门口。
她手死死抓着门框,红着眼睛对姜幼宁怒吼。这本是她不想说得话,这会儿没办法了才说出来。
“我与杜景辰许久未见,你不要满口胡言。”
姜幼宁出言警告她。
“他就是为了你!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陛下弹劾太子纵容太子妃,绑架你这个官眷,藐视王法。要求陛下严惩太子和太子妃。下朝的路上,他便被人打了。不是太子派的人,又能是谁!他为了你,命都要丢了,结果你连看都不肯去看他一眼,你还是个人吗你?”
赵思瑞有些激动,抱着门框对她咆哮,眼泪流了出来。
冷静时,她不会说出“太子派的人”这种话,那会惹火烧身。
但这会儿,她已经顾不上了。记恨和心疼烧昏了她的头脑,她现在一心只想替杜景辰在姜幼宁面前讨个公道,其他什么也不想。
姜幼宁听得暗暗惊讶,杜景辰瞧着那么文弱温润的一个人,性子竟如此刚直?
他怎么知道太子妃绑架她的事?
这个问题一出现在她脑海之中,瞬间她便明白过来。
那日,在场那么多人,走漏了风声也不奇怪。
“你以为我愿意来求你?要不是他母亲苦苦哀求,你看我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赵思瑞见她站在那处无动于衷。她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眶通红,气得嘶吼。
“我又不曾求你来。”
姜幼宁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赵思瑞听到这话,越发被激怒,跳着脚怒骂着要对她动手。
“走吧你!”
馥郁一把提起她,转身推了出去。
赵思瑞踉跄几步险些摔下台阶,又愤怒地冲回来。但还没走到门边,就又被馥郁推了出去。
赵思瑞指着骂姜幼宁,却拿姜幼宁没招。她比馥郁高比馥郁壮,但根本不是馥郁的对手。
馥郁推她一下,她都要退好几步。
但她不甘心。
她已经在杜母面前夸下海口,又心疼杜景辰,而且先前还在姜幼宁面前做小伏低的讨好。
姜幼宁却一点脸面也没给她。
今日姜幼宁不去探望杜景辰,她便在这里一直骂,看姜幼宁能忍多久?
姜幼宁起初也没想同她一般见识。
只觉得她像是被杜景辰迷了心智。从前,还有几分心机,如今却只剩泼妇骂街的蛮力。
她听赵思瑞骂得烦了,起身走出门来。
“你这缩头乌龟,终于肯出来了!”
赵思瑞单手叉腰,不客气地骂她一句。
“你若再纠缠不清,我便去和祖母说。你这般思春,该早点给你安排个人家嫁过去。”
姜幼宁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语调轻柔,话说的不急不徐。但偏偏有一股叫人不得不信服的气势。
赵思瑞闻言愣住,目光闪了闪,一时又羞又气。
“你等着!”
她抬手指了指姜幼宁,丢下三个字转身去了。
姜幼宁看着她有些圆润的背影笑了笑。
赵元澈教她的打蛇打七寸果然有用。
赵思瑞一心都在杜景辰身上,最怕的就是和别人定下婚事,那就半点指望也没有了。
“姑娘。”馥郁有点担心地看她:“您要去看杜大人吗?”
姑娘心地善良。
虽然对杜景辰无意,但听到杜景辰伤得那样重,又是为了替她出头,姑娘肯定会去探望他的。
这其实也没什么。
但这只是她认为的,落到主子眼里,姑娘关心别的儿郎,还特意去探望,那还得了?
她担心姑娘和主子又会因为杜景辰闹别扭。
“再说吧。”
姜幼宁若有所思,转身进了屋子。
她要去探望杜景辰,先要和赵元澈说一声。
关于怎么才能让赵元澈容易让她去这一趟,她心里也是有数的。
只要她提的要求不过分,她亲亲他,再撒撒娇,多数时候他也就答应了。
但她有些不服。
凭什么要这样?他就不能平视她,和她讲道理吗?
“在想什么?”
赵元澈回来时,她正一手撑着脸看着窗外出神。
“杜景辰受伤了。”
姜幼宁回过神来抬起清亮的眸子看他,开门见山。
她想了半日,觉得自己就算弄什么弯弯绕,他也能看出来。倒不如直接说出来,还坦然些。
“嗯,你知道了。”赵元澈走到她身侧坐下,牵过她的手:“要去看他?”
她手指春笋一般,捏在手中细细嫩嫩,叫人不忍释手。
“你让吗?”
姜幼宁咬住唇瓣怯怯地看他,明澈的眸底有期待,又有几许惶恐。
他好像永远都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希望他能点头,让她去看看杜景辰。又担心他忽然恼了,发疯欺负她。
也是奇怪。他没回来时,她想了许
多。想她应该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谈,让他尊重她,让他不要总是限制她……想这些的时候,她别提多有骨气了。
但一见到他,她就一个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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