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你怎么进来了?母亲眼下这样,实在不方便见你。”
韩氏见他进来,不由吃了一惊。她连忙示意冯妈妈放下床幔。
她不想让赵元澈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更要紧的是她猜到赵元澈已经察觉了事情的真相,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解释,不敢面对赵元澈。
冯妈妈是她的心腹,自是只需要她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她的心意,连忙伸手放下床幔,而后才转身对赵元澈行礼:“奴婢见过世子爷。”
赵元澈面色淡漠,并不理会她,只隔着床幔看向韩氏的方向。
冯妈妈不由屏住了呼吸。世子爷这模样,眼神能杀人似的,实在吓人。
“冯妈妈,你先下去吧。”
韩氏吩咐了一句。
她到底是国公夫人,并不想在下人面前太过丢脸。
“是。”
冯妈妈行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卧室内安静下来,母子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玉衡要说什么?”
还是韩氏先打破了沉默,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心中抱着一丝侥幸。赵元澈又没有中药,或许没有察觉呢?
真要是那样就好了。
“我来和母亲说,今日之事,没有第二次。”
赵元澈语气平静,声音也不高。但偏有一种气势,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你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韩氏在床幔内,脸对着赵元澈的方向,刚擦干的额头上又开始冒出汗珠。
她自然是心虚的,但是又不甘心就这样承认,他知道了……或许他知道的没有那么详细呢?
“中午的鸡汤。”
赵元澈简略一提。
韩氏想说话,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真的全都知道了!
她定了定神,才能再次开口抵赖:“我……那是我特意,特意给你炖的。你表姨母和姜幼宁都吃了,她们都没有事。我是你的母亲,你怎么能怀疑我……”
她说到后来,有了点底气。
是啊,不管怎么着,她是赵元澈的母亲。就算赵元澈什么都知道了,也不能将她如何。
这世道,还是讲究“孝道”的。
“装鸡汤的碗。”
赵元澈还是只说了几个字,这一回却直击要害。
韩氏还想继续抵赖,却说不出话来。
他连这样的细节都知道了,只怕再如何抵赖,也是枉然了。
“午饭时,
静和公主藏身在这卧室里。”赵元澈语气淡淡,不是询问,而是笃定。而后他问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韩氏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连静和公主的藏身之处都知道,还有什么能瞒得住他?
但其实,她已经不想从静和公主那里拿什么好处。只想静和公主别纠缠她,她就谢天谢地了。
还有,静和公主许诺给她的那些好处……她也实在说不出口。
银子,掌家之权。
卖了儿子换这些?实在不像话。
赵元澈静立了片刻,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她回答。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娘。这次是我做错的事,这一步我走错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母子没有隔夜的仇,我求你原谅我,就当是可怜我了,好不好?”
韩氏说着捂住脸,哽咽出声。
事已至此,抵赖不得。她只能拿出母子亲情来说话了。
再怎么样,赵元澈是她儿子,是她从小时候一点一点养大的。
从始至终,她最疼最爱、最寄予厚望的就是这个长子。
赵元澈虽然性子冷漠,但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说几句软话,这事也就过去了。
“母亲不必说这些。”赵元澈对她的话漠然置之:“若有下次,你我母子缘分便尽了。”
他说罢,转身便走。
“玉衡!”
韩氏终究忍不住,掀开床幔叫他。
赵元澈停住步伐,没有回头。
“我是迫不得已,是静和公主逼迫我的,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心中焦急,流下眼泪来。
“母亲有何难处,尽管与我说来。”
赵元澈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韩氏所做的事,他知道一些。但因为什么缘故,还没有查出来。
“你别管。玉衡,你就当是帮帮我,反正你是儿郎,也不吃亏……”
韩氏哪里敢说出真相?她又慌又急,语无伦次,一下说出了心里真实的想法。
没错,她就是认为赵元澈和静和公主发生点什么,赵元澈也不吃亏。
她还能得到静和公主的帮助。
上京的儿郎,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拈花惹草的?
怪只怪赵元澈太洁身自好。她辛辛苦苦将他养这么大,他帮她一下怎么了?
“母亲此言,儿子不敢苟同。”赵元澈语气彻底冷了下去:“男儿之身,可保家,可卫国,却绝不是放纵私欲的倚仗。”
他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韩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她愣了片刻,慢慢地捂住脸哭出声来。
是谁说的,孩子由谁养大就和谁亲?
赵元澈为何同她一点都不亲?从小就和她疏远,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夫人,夫人别哭了……”
冯妈妈进来,上前劝慰,拿着帕子替她擦眼泪。
不知世子爷说了什么?她不敢开口询问,只怕夫人恼怒。
韩氏哭了一会,擦擦眼泪,双眼红肿道:“取笔墨来,我要给二郎写信。”
“夫人,您身子还没恢复,不如再休息一下……”
冯妈妈心疼地劝她。
“去取吧。”
韩氏掀开被子下了床。
赵元澈和她离了心,是时候叫二郎回来了。
她不能让自己没有任何倚仗。
*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
姜幼宁坐在卧室的窗下,翻着一卷书册。
馥郁和芳菲在一旁的小凳上坐着说话。
“静和公主真在国公夫人的卧室里藏着?”
芳菲一脸不敢置信,看着馥郁。
“我骗你做什么?我和姑娘亲眼所见,不信你问姑娘。”
馥郁示意她看姜幼宁。
芳菲看向姜幼宁。
姜幼宁不禁笑起来,正要说话。
她一直好奇,一路并未见静和公主离开,静和公主到底去了何处?
思来想去,她得出一个结论,静和公主应该是藏在了韩氏的卧室里。
馥郁不敢相信。
主仆二人便守在主院门口的角落处,果然等到静和公主从里头出来。
韩氏为了银子,也是豁出去了。还真打算将赵元澈卖给静和公主。
韩氏做出这样的事,赵元澈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这母子二人,今生只怕是好不了。
“你们两个坐在这儿,这么好的天也不晓得将被子抱出去晒一晒。”
吴妈妈笑着走进来。
“姑娘说前日才晒过,今日不用晒。”
芳菲笑着回她话。
“姑娘这脖子怎么弄的?”
吴妈妈从姜幼宁夜里回来,到这会才见着她,看到她脖子上的伤痕,不由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查看。
“没事,不小心碰的,一点都不疼。”
姜幼宁抬手在伤疤上揉了揉,弯眸朝她笑了笑。
吴妈妈年纪大了,不能跟着她担惊受怕的。被太子妃拿短刀抵在脖子上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也没必要拿出来说。
“你就会哄我,这哪里像是碰的?”吴妈妈拿开她的手,对这个疤痕端详一番:“我再给你上点药。”
姜幼宁示意芳菲取药膏来。
“姑娘,奴婢去外面守着。”
馥郁警惕性高。院子里的人都进了屋子,外面没人守着可不行。
“去吧。”
姜幼宁含笑应了。
吴妈妈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问她:“她们两个方才说静和公主什么呢?我听了半句。”
姜幼宁忍不住笑起来。
芳菲也跟着笑。
“你们笑什么啊?”
吴妈妈被她们俩笑得莫名其妙。
芳菲便将才从馥郁那里听来的事当笑话说了出来。
吴妈妈听得目瞪口呆,不由看姜幼宁:“姑娘,她说的是真的?国公夫人真答应静和公主了?”
“嗯。”姜幼宁点点头:“母亲还付诸行动了呢。在他的鸡汤碗里加了东西,不过他没喝。反倒让母亲喝了,也不知会如何。”
对于这个,她还是有些好奇的。
她记得赵元澈被静和公主下过药,抱着她上了公主府的假山,逼着她用手……
想到此处,她脸红了。
静和公主也因为那件事,而记恨上了她。
她记得那时候,赵元澈就在失去理智的边缘。
韩氏吃了那药,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知那药有没有解药?
“真是世风日下。”吴妈妈摇头感叹,又道:“国公夫人怎么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怎能答应这种事?世子爷那样金贵的人物……”
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姑娘,前头来人了。”馥郁忽然快步进来禀报。
“什么事?”
姜幼宁看向她,问了一句。
吴妈妈连忙退开。
“说是太子妃亲自登门。国公爷让您过去说话,世子爷也在。”
馥郁快快地禀报道。
姜幼宁起初听到“太子妃登门”,心里便有些不情愿。
昨日的事情才刚刚过去,太子妃今日就又登门,还想弄什么幺蛾子不成?
但听馥郁说赵元澈也在前头,她又安了心。
赵元澈在,总不至于让太子妃再算计她一次。
“给我换身衣裳吧。”
她起身,到衣柜中取了一身衣裙。
吴妈
妈替她更衣,口中嘱咐她:“世子爷在,国公爷也在,就由他们回太子妃的话,你少说些话。”
她虽然身份卑微,但在这后宅中久了,也明白一些道理。越是身处高位之人,越不好相处。
如太子妃、皇子妃那些女子,哪个不是满肚子的弯弯绕?
她家姑娘性子软,又毫无心机。她怕她家姑娘和那些人打交道会吃亏。
“妈妈放心,我知道的。”
姜幼宁笑着应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倒也想如吴妈妈所说的那样,不参与那些事情。
问题是,他们不肯放过她。
*
“见过太子妃殿下,父亲,兄长。”
姜幼宁走进正厅,对着厅内的三人行礼。
她跨进门槛,便瞧见正厅的四方桌上摆满了各样礼物。
有描金漆盒,紫檀木匣,红珊瑚树……还有几匹上等的妆花缎。
这些,难道是太子妃带来的?
她不由瞧了赵元澈一眼。
赵元澈立在一侧,单手负于身后。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无半分波澜,瞧都没瞧她一眼,像是不认得她。
她倒也没觉得难过。大概是已经慢慢习惯了他在人前的冷漠。
另一侧,镇国公倒是朝她望来,面上带着几许笑意,看着比平日多了几分和善。
姜幼宁瞧他这般神态,便笃定桌上的礼物是太子妃带来的,否则镇国公哪有这般的好脸色对她?
“姜姑娘免礼。”
太子妃语气温和,抬了抬手。她看着姜幼宁,眉眼一如昨日在此间的端庄温婉,丝毫看不出她曾拿短刀威胁过姜幼宁的性命。
“多谢殿下。”
姜幼宁再次福了福身子。
“快来给我看看,你脖子上的伤怎么样了?”
太子妃一脸关切,起身上前查看她的伤口。
“已无大碍,多谢殿下关心。”
姜幼宁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触碰。
她脖子上的伤,明明是太子妃昨日用短刀割伤的。这会儿太子妃这般关切亲昵,倒好像这伤和她无关似的。
她抿唇暗想,太子妃这般喜怒不形于色,不管心里想什么,不管接下来的目的是什么,永远都能带着端庄和善的笑意对每一个人。
这值得她学习。
于是,她也弯起眉眼,对着太子妃笑了笑。
太子妃看着她,由衷夸赞道:“姜姑娘真是好样貌。”
姜幼宁并未精心打扮
。
她乌堆堆的发丝只松松挽了个随云髻,用一支赤金祥云簪子固定。身上也只是将家常的衣裳换成月白暗纹棉绸小袄,配一条豆绿色撒花软缎裙,裙摆垂坠。
可越是这样简单妆扮,便越衬得她莹白的脸儿明净乖恬,弯眸笑起来更是有几分娇憨灵动,稠丽无双。
“殿下过奖。”
姜幼宁垂下脑袋,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
“昨日之事,是我和太子殿下做的不妥。这不,今日殿下一直催着我来探望你。这不,我一得空便来了,略略备了些薄礼给你压压惊。”
太子妃笑着示意她看桌上那堆礼物。
“殿下说笑了。”姜幼宁抬起脸儿,含笑道:“昨日殿下款待于我,我很是欢喜,并未受什么惊吓。实在不敢收殿下如此重礼,还请殿下收回。”
她不由又瞧了赵元澈一眼。
照理说,赵元澈今日早朝,应当已经将人交到陛下面前去了。
陛下也已经知道了太子私调军队的事。
但这个时候,太子妃还能登镇国公府的门,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同她说话。
那就说明,陛下没有惩戒太子……不对,应当是如赵元澈所说,陛下只是对太子小惩大诫。
太子妃没有受到牵连,所以才能出现在这里。
既然如此,太子妃完全没必要来给她“压惊”。陛下都不追究了,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养女,哪里值得太子妃这样上心?
所以,太子妃此行,到底什么目的?
“我都拿来了,又怎么可能收回?”太子妃笑起来,又走近了些看着她道:“昨日见我堂弟,不知姜姑娘意下如何?”
她话问的直白。
姜幼宁闻言不由怔了怔,抿了抿唇低头没有说话。
她以为,昨日她说的话已经够明白了。
太子妃还特意再问一次。还是当着镇国公和赵元澈的面。
难不成,太子为此行的目的还是想让她和何怀玉有什么牵扯?
她想起何怀玉昨日那般模样,心中又是一阵反感。但面上忍住了,没露出丝毫端倪来。
别说她眼下不考虑成亲的事,就算嫁不出去,也不可能嫁给何怀玉那种人。
“姜姑娘不用害羞。”太子妃转而朝镇国公笑道:“你若是肯,我便同你父亲说,改日便请媒人登门。我那堂弟,国公爷也是见过的,国公爷以为如何?”
何怀玉还是被姜幼宁的美貌打动了的。
今日又去找了她。
她与太子一
商量,就让姜幼宁嫁给何怀玉。如此,既成全何怀玉,又阻断了谢淮与和镇国公府之间联手的可能。
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这……”镇国公迟疑着道:“家中女儿亲事,一向由家母和贱内做主,还得与她们……”
他不情愿结这门亲,所以找这个借口推辞。
何怀玉是个没出息的,他看不上。不过,他也不是替姜幼宁着想。而是姜幼宁嫁过去,就逼着镇国公府站到了太子这边。
但他不看好太子。
太子急功近利,有时候也有些谋算,可又算不明白,终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譬如私自调兵一事,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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