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道:“看你造化,早死晚死的区别。”

何述两夜没睡好了,略有些憔悴,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挺有精神。

回到直房,李广财面如土色,他一紧张就想吃东西放臭屁,身边几个品阶不如他的平日都低眉顺眼,如今各自埋怨起来大声嫌臭。

李广财脸涨通红,险些没打得头破血流。

整座直房人心溃烂,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撕破脸皮,揭发攀咬,把历年所有细碎纰漏都推给旁人。

年老的油滑推诿,年轻的瑟瑟发抖,眼神躲闪、心照不宣。

何述在外面砸了半晌的冰块才打到水洗了脸,吃了点冷茶,走到门内,一共十二个人,喋喋不休比菜市口还吵。

她眉宇间没什么戾气,看不出进了大牢的样子,吵嚷的人群平息下来。

李广财没好气说:“都死了?恩人来了还不谢谢?”

十几个人胡乱地作揖叫:“水哥!怎么办啊!!”

何述觉得很熟悉,她上辈子经常听到有人问她‘咋办’,现在来了这里无权无势无能为力,无动于衷,倒是很亲切。

李广财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求人不往对了求?都赶紧算账去!”

何述道:“李掌事还是火气那么大。”

她本来说话就不怎么客气,看到屋里乌烟瘴气的,更是如此。

“你那干爹保的了你几时?别给脸不要脸,等周云腻了,你就不知道死在哪口井里!”

比这难听千万倍的话何述刚来时都听过了,她不以为忤:“就拿我顶罪。”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似乎有千钧之重,杨宁腾得站起身来:“这怎么行?”

何述道:“但是怎么报答我?”

李广财没看出来水楼还是要钱不要命的货,刚才愁眉苦脸,瞬间乍开笑容,三分怀疑,瞪着她:“真的假的?真的老子这条命也是给你的。”

何述换了副神情,脸还是那张脸,他们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隽秀的眉眼清晰得凌厉,嘴角噙着笑。

“水哥…”有人怯怯地唤。

身边的小黄门本来就是毛都没长齐的年记,在宫里待久了都有点唯唯诺诺的样子。

众人缓缓地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留着你们的命罢。”

深夜,烛火摇曳,映得案上堆积如山的旧账册泛黄发脆。

本朝账房做账,素来只记流水收付,银粮几何入库、几何支出,一笔笔直,死板僵硬。从无人细分路途损耗、仓储霉变、市价浮动、跨年坏账,所有对不上的数目,不问缘由,统统归为值守之人贪墨亏空。

何述指尖划过纸页,想了想上辈子都学啥了,连夜推倒重构整套直房旧账。

她先摘出数年累积的巨额漕运亏空。

对照历年江南汛期、风浪、枯水的官府存档,依规定水运自然损耗比例,将往年对不上的漕粮差额,一笔笔拆分归类,从“私吞贪墨”彻底更正为“路途自然耗损”,补全了历代账房从未记录的损耗明细。

紧随其后的是军粮库空。

京营储粮历年堆叠入库,新旧混杂,旧账从不盘点批次、不计存储年限,陈年霉变、虫蛀减重全数算人为罪责。

重新梳理批次,划定仓储年耗比例,将经年累月的陈粮报废、账面赤字,全部做跨年度坏账核销,合规抹平巨额缺口。

至于宫廷采买的浮支差额、杂役垫支的跨年旧账、物料残次的细碎损耗,她一一补全类目、拆分账目、对冲收支,把所有模糊的亏空黑洞,全都拆解成有据可依、有例可查的公务损耗。

层层洗白。

而所有疏漏废弛、未报备的账目亏空,最终的落点,落在了早已病逝三年的前任掌印太监身上。

死人不会辩驳,死无对证。

天色将明时,天衣无缝的新旧账成型。

版式贴合旧制,笔迹模仿前朝账房,印章存档对应,每一笔亏空都有规制可依有情理可溯。

从今往后,这便不再是十二人贪墨的死罪账,只是前朝主事监管废弛、账目疏漏的公务旧案,东厂即便铁面核查,也挑不出半分破绽,无从定罪任何人。

何述对做账手生了,有点头昏,好在在天亮是做完了。

一连做了两天没出门,杨宁把饭搁在案上,见她都没怎么抬头。

她这一觉足足睡到第三天,东厂来人杨宁慌里慌张地来把她喊醒。

这两天她的劳累有目共睹,但是她一个只负责支物的小火者是怎么会做账的。

众人心里有个疑影。

周云这两天也来了两遭,除此之外她谁也没见。

李广财觉得甚是奇怪,然而会总比不会做强。

大不了也是她自己顶罪,惜薪司这两天也没闲着。

李广财本欲从别的衙门借点人来,何述毫不掩饰鄙夷。

说:“你要是想早点死就去西华门嚷嚷去。”

杨宁听见她手上拿着毛笔还低低骂了句‘蠢货’,李广财颜面一连扫地几天,等着看她死。

此时叶太监又来了,一摞账本半人高,由三个内侍抱着,李广财心情不行脸上的肉也浮肿,连声诺诺,没人看他。

一缕天光穿过浓郁的阴霾,何述挺直腰背,穿过十一个人的纸炭墨房,迈出门槛,踩上长长的宫道,被押去了东厂,长风浩荡,卷起她的衣袖。

李广财见杨宁坐立不安的模样,挥挥手:“没根的东西天天惦记什么?是你该惦记的人?”

杨宁处久了倒真有几分情谊,张嘴辩解两声。

“水哥还能回来吗?”

“悬,白布倒是真不白扯。”

李广财心里希望她死,又觉得她其实罪不至死,更多的是害怕狡兔死走狗烹,她今天能半推半就帮这一十二人背锅,来日他李广财也只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李广财这话传到小太监耳朵里莫名其妙地变成“水楼公公再也回不来了要死在东厂里”。

一个传一个,已经板上钉钉。

互相情绪纠葛着,越发在小小的纸炭墨房坐实了这事儿。

水楼不争不抢,就是冷漠了点,说她坏也没有做过什么。

有人哭了:“水公公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嘴硬心软的人。”

李广财以为她真死了:“那你哭吧。”

何述没想到她能直接看到东厂提督。

提督叫上官青,身披锦绣腰悬长刀,一副武人模样,衣服看起来很薄。

何述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蔫蔫地站着。

上官青嫌恶地皱眉,然而账本在前,还不好定这小太监的罪,努了努嘴,身边人会意把她带到衙门后厅房里。

东厂的衙门比起惜薪司堪称豪华,两层厚厚的帘子挂着,她立刻便感觉暖和起来。

她早就在裤管里被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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