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奈何桥上,人山人海,曾经鲜活的生灵,如今都变成了飘荡的魂魄。

这个渡人的地方,没有蓝天,没有大地,只有一片灰暗,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新死的傅少陵走在桥上,茫然地跟随前行。

桥下忘川,似是烟波,似是混沌,明明无色无相,却有浮动景致。

忘川水寒,冷于人心。

前方判官横眉巨目,圆膀粗臂,有书簿仙笔,判定前生德行。

“姚青朝,卒于景明三年,饥饿早殇,为人懦弱,入人道。”判官落笔,无可辩驳,消业前行。

“我不要投胎,我要找我娘亲!”那小小孤魂被天雷索引,钩到面目不清的孟婆面前,灌下汤药一碗,从此前事尽忘,从头开始。

看那小公子面容,清冷愁色,心洁眸灵,与关子宁是何其相像!

难不成,他是八公子转世?

傅少陵见状,心有余悸,不敢上前。

喝下孟婆汤,大概就如关子宁一般,生为孩童,重活一世。

不要,他不要。

他不要忘记苑华,更不要先入轮回,再造“君生我未生”的遗憾。

他答应她黄泉相候,绝不食言!

他停在奈何桥上,挡了魂魄投生之路,天雷乍响,低鸣半空,是对他最后的警告。

此时,有鬼差提醒:“不想魂飞魄散,就别停步,阻挡天道,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

傅少陵愕然抬首,惊见滚滚天雷,连亘无尽,不敢与天作对。

“这位差大哥,我在等人,您能不能行行好,让我在边上站一会儿?”

“这是奈何桥,不是你们人界的大街!你要是不入轮回,就跳进忘川等。”鬼差见惯这些不自量力的人,以轻蔑的口吻揶揄,“别以为自己有什么能耐,忘川水灼烧灵魂,洗净记忆,多少人轮回前都白挨了。”

傅少陵眺望桥下忘川,无水无波,鸿蒙沆茫。

他作为丈夫,亏欠苑华实在太多。

一条命不够,远远不够。

生时聚少,心中千言万语,竟不曾与她诉说。就算沦为猪狗,下辈子之前,他定要与她好好话别。

她十年下黄泉,他便等她十年!她百年下黄泉,他便等她百年!

傅少陵的魂魄纵身一跳,跳进忘川水中。

他以为自刎而死,已是人间至痛,没什么是他承受不住的。

是他小看了忘川水的威力。

桥下之水,冷冽如冰,萃魂炼魄,如将人魂撕碎,寒冷又灼烈。

他一时竟分不清被冰封还是火烹,只觉得疼痛难忍,神智湮灭。

抽魂拔骨之痛,一瞬灌顶!

“啊——!!!”他在忘川中痛得打滚,翻来覆去,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生时遇冰遇火,尚有肉身可以销蚀,而今再受折磨,只剩神魂俱灭的下场。

可他真的好想好想,再见她一面。

彼时在渔村晚钓,逍遥自在,神仙眷侣,每天看她花容秀色,明媚如春,眸中烁烁有光。

这样的日子还没忆够,他怎么舍得喝下孟婆汤忘尽前尘?!

他是个言而无信的孬种,说好了一年为期,要带她回渔村生活,非但没有守诺,还让她守寡半生。

“苑华,这次……为夫绝,绝不食言……”他在忘川水中,忍受冰火之痛,一面迎死,一面求生。

说好黄泉相候,此生不负。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只要他咬牙坚持,一定与妻相见有期。

忘川水冷,销噬人魂。傅少陵开始神智渐失,记忆模糊。

他的魂魄半明半暗,几乎消散。

眼见他即将灰飞烟灭,奈何桥上排队的关映雪又怎么能忍?!

“差大哥,求您救救他,救救他……”她跪向鬼差,泪花如起潮银线,楚楚可怜。

“救什么救,自作孽,不可活。化在忘川水里的痴儿每天都有好几个,老子才没那闲工夫。”

关映雪低头一磕,浅露项后的金色香印。

鬼差仔细瞧这女子,柔弱无骨,命格至阴,让她带印投胎,只怕乱了天地法则。“你……当真想救他?”

“是。”她恳切回答。

“忘川呢,缺了摆渡人上百年了,你若肯做新的摆渡人,替阎王捞捞残魂,没准能救他。”

“我愿意,愿意!”她脱口而出。

“哎,你先别急着答应,这摆渡人哪,得在地府待上千年,直至记忆消散,六感全失。最后的归宿,大多是融于忘川水中,你可要想清楚了。”

关映雪远远看向桥的另一端,寻不到孩子的踪影。

她的音音,大概已经高高兴兴喝下孟婆汤转生去了,哪还会有什么惦念?

是啊,跟着她这样不堪的娘亲,有什么幸福可言!

回望傅少陵为妻死,为妻狂,她的爱终究无法窥见天光,除了成全他这份深情,她再无拿得出手的地方。

“差大哥,我想好了,我愿意。”前生已了,她再不受关子建胁迫,可以自己做选择。

为傅少陵融于忘川,她心甘情愿。

从那时起,关映雪成了忘川上新的摆渡人,乘冥船离岸,千年不得返。

她摇桨到傅少陵跟前,迫切道:“傅少侠,快上船!”她伸出玉臂,要拉他一把。

傅少陵快被忘川水侵蚀殆尽,见有冥船渡过,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拉上那双手。

两个魂魄无形无相,无法触碰彼此。

她拉不住他。

可她给他的感觉,实在太熟悉。

他在她的芬芳中度过了五年光阴,那些轻柔擦拭,低声呼唤,他都隐约记得。

他痛不欲生,攀着船沿爬上冥船,狼狈不堪。

“你……是谁?”他抬眸看她,眼底一乱,觉得应该记起,却又不知。

无尽忘川,洗净记忆。

关映雪苦笑一下:是了,无关紧要之人,通常最先被忘记。

“我是谁不重要,你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多谢姑娘。”他疏朗一笑,侧颜清俊,一如初见无羁。

从此以后,傅少陵没有再受冷灼之苦。

他常年在冥船上张望,看见与苑华相似的女子,便到桥上去探,随后又登船守候。

可惜他始终等不到他的妻。

忘川烟波,晦暗无边。关映雪摇桨,与傅少陵相对无言,渡了他一年又一年。

地府是个混沌之地,万年景色不变。偶尔桥上有魂魄止步,被天雷所惩,身死魂灭。

天道恒永。

在忘川的氤氲当中,关映雪开始忘记凡尘诸事,最先消散的,都是幸福的记忆——初见他时,他喝得酩酊大醉,长发如瀑,潇洒桀骜,是无笼的长空之鸟,令她着迷不已。

而余下记忆,尽是苦痛:她被拘禁在塔,被迫手刃亲兄,目睹所爱皆亡……她在冥船之上,忘川中央,时常被旧事折磨,抱头痛哭,泪如泉涌。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傅少陵记忆有失,对面不识,不知如何安慰。

“你是谁?为何在我船上?”关映雪记忆模糊,努力回想,似是自己邀他上船的,便又心怀愧疚,“抱歉,我好像……忘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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