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百年过去,关狼渡肉体凡胎,早在阴沟里入了轮回,尘世中哪里还有他半点踪迹?
苑华没想过是这样的结局。
她以为自己化身为妖,至少可以手刃仇人,为夫君和未出生的孩儿报仇雪恨。
此前她重回九重塔——他们一家三口的殒命之地,试图寻找关狼渡的下落,发现荒原早成废墟。
琉璃碧瓦,窗棂尽碎。
翘角飞檐,残败不堪。
百姓恨关狼渡鱼肉众生,把怒气发泄在九重塔上。
无数轮打砸抢烧之后,塔屑虽在,犹是一片焦黑,如同废土。
苑华远眺,唏嘘它曾经的风光无限。
鬼堂前堂主钟凌霄若是知晓,最终会扰了钟夫人身后安宁,他当初还会不会执意建此九重塔?
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跟在苑华身边的傅音音见塔身已毁,默然垂泪。
她生在九重塔,长在九重塔,这里有她和娘亲的全部回忆。她怎么忍心看塔毁人亡,断了最后念想?
苑华想要宽慰她,又略带迟疑。她痛恨自己对关家人的这份恻隐,终是固执地飞离了此地。
傅音音不管苑华去哪里,紧紧跟随。
两人回到梨山上生活,小日子倒是过得自在惬意。
傅音音年纪小,玩心重,见山上鲜草丰润,蜂蝶萦绕,又调皮地扑了起来。
九重塔上,可没那么多好玩的东西。
梨山之巅有灵气为食,清泉为镜,洞穴为居,是个生息之地。
苑华在山顶结了藤蔓做吊床,总是躺在那儿,懒看小丫头玩耍。
九小姐好福气,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孩子:一张瓷娃娃般的小脸,一身淡黄襦裙,结带于胸,飘带薄如蝉翼。
她扑蝶时最是俏皮,怕项上银圈叮当作响,一手扶了项圈,一手伸“爪”伺机,待到蝶儿安心采蜜,她才猛然出手。尽管有时蹑手蹑脚,也会扑个空,不过她不是墨守成规之人,实在不行,施妖法定住那蝶儿,轻轻握在手里,哄自己开心。
偶尔她扑了罕见的花蝶,会高兴得转起圈来,裙摆轻轻扬起,青丝柔柔散开,自个儿就像只灵蝶。
苑华看她高兴,不禁唇角扬起。
如今两人寿数不详,都想找到转世之人,通力合作也未尝不可。
转世香印之事,丫头对她说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丫头就能找回娘亲。
届时她孤身一人,不,一妖,又该何去何从?
苑华遥望苍碧山道,蜿蜒曲折,不知同行之路,尚有多远。
自此,两人相伴千年,旦夕相依。
*
春来。
万物生长,百花竞泽。
此时,枝叶萌发的渴望最为强烈,苑华也最是痛苦。
妖类以血肉为食,而苑华始终不愿成为为祸一方的妖物,痛苦得倒地打滚,呻吟不止。
“血……血……不,不要,少陵,我不是妖怪……”
苑华痛不欲生,哀嚎不止,那声音响彻梨山,激越回荡。
她宁可承受百蛆噬心,万蚁啃骨,亦不愿傅少陵见她食人饮血的模样。
傅音音见不得苑华痛晕过去,一遍又一遍,擅自以血喂养。
苑华醒来时,唇间还有菊花汁液的清香,和之前的情形大为相似。
她顿时意识到这种舒适感从何而来,抓住丫头的手臂质问:“丫头,你又为我放了血?”
“姐姐放心,音音身上的不是血,不是……”傅音音怕苑华责怪,更怕她拒不接受,惶恐辩解,“这是汁液,你说过的,音音不是人,不会有血……”
“你怎么这么傻?损坏本元,会魂飞魄散的!”苑华承认,关家人的身份,敌不过傅音音经年累月的付出。
无边岁月,久见人心,苑华始终无法把这个孩子视作仇敌。
“没关系的,你看,音音很好,不用饮血也能活。”傅音音咧嘴一笑,展了苍白颜色,晃着虚浮脚步,跄跄欲倾。
项上锃亮银圈,隐暗发光。
“还逞强,不要命了?以后不许这样!”苑华怜她,惜她,这丫头既交付性命,苑华又岂会负她真心?
此后百年,苑华为这小丫头上天入地,求来无数凝神聚气的珍宝,助她固本培元。
傅音音知道苑华恨她,也知道苑华疼她,不断试探对方底线。
她先是拉上苑华的手,后是抱了苑华的腿,见对方不拒,夜里偷偷潜入苑华的被窝之中,一觉大梦。
娘亲死后百年,她终于得到一个梦寐以求的拥抱。
傅音音躲在苑华怀里,那么小,那么怯,含泪蜷缩,贪得一时温暖。
若说娘亲是她的洪流孤舟,那苑华便是她的绝壁天桥。没有她们,她一介孤女,哪还有什么安身立命之处?
*
夏至。
赤日炎炎,滨江之地,多的是少女嬉戏,出水芙蓉。
那些在浅滩上戏水的女子,正值妙龄,面容姣好,冰肌雪肤。
她们衣衫尽湿,半露香肩,恰恰如了谁的意。
滨江石缝,藏着两株不合时宜的鲜花:一株淡黄的雏菊,花叶稀疏,一株鲜红的凤凰花,璀璨夺目。
两者开在同一时节,毫无道理。
“还是没有。”傅音音以真身示人,放“眼”找了一圈,不见女子颈后有转世香印,泄气地弯下花枝。
“你娘亲若是转世为高门贵女,便不会在这种地方。”苑华解释,以花瓣轻抚。
傅音音似懂非懂,有几分怅然。
时间过去越久,她对娘亲的印象就越模糊。她甚至觉得苑华更像她的亲娘。
九重塔内,娘亲一味逼她委曲求全,伏低做小。可在塔外,苑华教她存世之道,陪她寻找转世之人,让她自在过活……享受过塔外的逍遥,她再也无法忍受回到牢笼。
“如果音音找到娘亲,姐姐会离开音音吗?”傅音音扭了“头”,担忧地问。
苑华先是一愣,庆幸真身未显露表情,随后嘴硬:“当然!我找到夫君也会离开,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们相依为命,祸福与共,傅音音差点儿忘了,自己是她的仇敌之后。
苑华又怎么可能挽留?
两人都藏起了内心的汹涌波涛,如常寻找隔世之人。
彼时,远处又来了几名如花少女,偷偷在水边嬉戏,体会清凉畅快。
石缝两朵异花耷拉着脑袋,竟有几分渴望,来者不是带有印记之人。
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
秋降。
肃杀时节,猎眼重重。
傅音音不止一次以汁液救苑华性命,被山上小妖觊觎,不时受到骚扰。
小妖以为,傅音音的“血”有保持神清智醒之效,有主宰银尚古剑之能。
小妖在洞中蛇行,夜里探了花枝,要将傅音音绞杀。
傅音音惯常睡在苑华怀里,偶尔如婴儿吮着手指,对外界没有一点防备之心。
待夜幕降临,紫藤有渍,贴地而行,伸出藤蔓要勒住傅音音的雪颈——
黑夜之中,苑华倏地睁眼!
她眸中红光一闪,杀机一现,力量震慑天地!
洞中忽有枝蔓感召,从四面八方伸出,捆住那花枝花叶,瞬间将紫藤撕成碎片,好比人界车裂。
那小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化为齑粉,散于天地。
傅音音一无所知,在苑华怀里翻了个身,睡得香甜。
苑华将她的鬓发挽到耳后,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小丫头没有一点防人之心,日后离了自己,她该如何过活?
苑华将她搂得更紧一些,埋首在她发间,嗅着她淡菊清香,甜而不腻。
悠悠岁月,若无一人相伴,该有多孤寂寒冷。
从前是这丫头死皮赖脸缠着她,而如今,好像是她离不开这丫头了。
*
冬临。
天寒大雪,行路有印。
化成人形的苑华披着玄色大氅,冒着风雪来到邀约之地。
头发花白的牙婆早等在那儿,将她领到一个类似马厩的地方。
一片遮雪的棚架下,坐着许多衣衫褴褛的男女,如畜生般被捆在一处,不得远离。
“姑娘,您是选小厮,还是选丫鬟,婆子这儿都有。”牙婆露出她的龅牙介绍着。
苑华未答,向着密密麻麻的男女询问:“你们有谁知道傅少陵?关狼渡?关子建呢?”见众人茫然摇头,她又追问,“那鬼堂呢?白阳堂?有谁听过?”
千年已过,那些刻骨铭心的人和事,早被岁月无情掩埋。
见众人无甚反应,苑华无望,身子更加冰冷。
少陵转生何处,相貌如何,秉性如何,均未可知,她拿什么与他相认?
忽有一名矮肥壮汉站起,浓眉如剑,一身横纹,倒算个汉子。“那个……你说的这些,是不是和银尚古剑有关?”
“你知道银尚?”苑华大喜过望,瞪大双眼注视着他,目光似要把他看穿。
“哦不,我以前认识一个青衣观的小道长,他给我讲过银尚古剑的故事,我隐约记得有鬼堂什么的。对了,他说那把古剑,不是传说,就在他师傅手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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