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宁从未睡过这样长的一觉。

这几年,她总是害怕独自一人面对黑暗,夜里睡得极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她也说不清究竟是因为沈却在身边,还是因为这些日子实在累得狠了,即便一夜噩梦不断,她也睡得格外沉,直到天光将明才悠悠转醒。

夜里下过一场雨。

她睁开眼,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混着淡淡的药香,从半开的窗间悠悠飘来。

虞宁坐起身,披了件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潘霖正蹲在院里煎药,手边的药罐咕嘟作响,腾起一阵阵白雾。他被这副药折腾得不轻,余光瞥见虞宁出来,连忙站起身,险些碰翻了身旁的药碗。

“夫人!你怎么起来了?”他顾不上收拾,赶紧朝她迎了两步,“快回去躺好,我这就把药热好,给你端过去。”

虞宁眸子一黯:“你还是叫我虞小姐吧。”

潘霖一时哑然,半晌才道:“属下说句不该说的,您和大人原哪有这么多误会?”他忍不住替沈却分辩起来,“您不在的这几年,大夫人催了多少次,要替他另择贵女,大人都拒绝了。大人一直觉得没见着您的尸首便不能认定您已经死了。”说到这里,潘霖又想起昨夜的情形,“昨夜您发热,大人守了您一整夜,连眼都没合。大人其实也好说话,您若肯向他道个歉,服个软,他肯定就原谅你了。”

“潘霖。”

沈却的声音乍然响起:“不用和她说那么多。”

虞宁慢慢转过身。

来人一袭红衣,衣袂鲜亮,腰间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他将长发高高束起,梳着一条颇为娇俏的马尾,眉眼间神采飞扬,半点看不出是个将近而立之年的男人。

他生得好看,又惯会打扮自己,仿佛这世间的风光都该让他占上三分。

沈却迎着她的目光理了理袖口,像是全然没察觉她在看自己。

“有那边消息了吗?”

潘霖盛好药汤端给虞宁,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道:“这是刚刚缘鸟送来的。”

翻开信纸一扫而过,沈却凝眉道:“通知傅书,这些日子盯紧城门,只要张在贤一到洪都立刻带人抓捕。”

虞宁刚端起瓷碗吹了吹,听他这样说,眉尾轻挑一下。

“大人,那独侠镇……”

“独侠镇去不了了。”沈却这话不知是不是说给她听的,“我原先是打算以买家名义进镇,谁知杀了人家一位得力干将,现在肯定被拉进黑名单了。”

虞宁屏气喝完一整碗汤药,抹了下嘴:“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进。”

潘霖偏头:“什么法子?”

“我在洪都遇见了傅大人,傅大人正在料理杜家和曹家的案子,杜家在洪都多受裴家照顾,要是能帮上杜家,说不准能靠杜家引荐给裴家,再借此机会进镇。”

沈却垂眸折纸:“就算是帮了杜家,裴杜毕竟是两家姓,又没姻亲,人家凭什么帮我们?”

虞宁合理怀疑他这样消极怠工就是为了怼她,不过她毕竟心虚,耐心答道:“裴家与杜家虽无姻亲,可杜家在洪都经营多年,总有些旁人不知道的门路。况且我们又不是要裴家替我们办事,只需借杜家的名义搭上裴家,再想办法混进独侠镇便是。”

沈却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折好,搁在桌上。

“说得倒容易。”

虞宁抬眼看他。

他一袭红衣,眉眼间仍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半点不留情面:“你怎么知道杜家愿意帮你?又怎么知道裴家会让你进镇?倘若杜家不肯引荐,裴家又不肯放人,你打算怎么办?”

虞宁抿了抿唇。

她就知道。

“大公子既然不想借杜家进镇,那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了。不如咱们打道回府?”

沈却眸间闪过一丝错愕,这般贫嘴的模样叫他恍惚间以为回到了从前。

他看着虞宁,唇角几乎要扬起来,又被他生生压下去:“谁说不借杜家了?既然虞小姐有法子,那便依你所言试试便是。不过可别再把这次机会搞砸了,否则往后怕是再没人能替关景翻案了。”

听见“关景”二字,虞宁脑中一空,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你是说,独侠镇里有替我师父翻案的证据?”

她这样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沈却怎么看都看不过瘾。

“当年关景一族被流放后,中途遭人追杀,这事你这个做学生的应该知道。”

虞宁点头。

“你一直觉得关景是被冤枉的,当年这事便是独侠镇里的人做的,可要知道是谁做的还不够,还需知道是谁下的令,他就是想斩草除根......我这里掌握的线索就是这么多,后面你能不能帮你老师翻案就要看你自己本事了。”

那就要更加小心了,沈却和她如今已经暴露,要想去洪都从杜家下手,还需要别人相助。

“走吧。”

她的思绪被人打断,沈却已经走至台阶上回身等她。

两人四目相对。不过一瞬,沈却便先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早些赶去洪都,把河东这些破事了结了。”他顿了顿,又道,“你要我替你铲除世家,这事我怕是办不成了。”

虞宁走至他身侧抬头看他,她的目光还是那样真诚,比以前多了一些冷静。

沈却觉得她以前已经相当冷静了,他少见她慌乱过,所以她说出来的话才那么让人信服......以及他听见她与初珩说的那句“应该吧”,都是那般言之凿凿。

“为什么?”她问。

“原本我要入朝堂,不过是为了偷换精铁。如今整条链子都被端了,我也早就有了退意。”他语气轻飘飘的,“这些年来奔波不断,身子也一直没养过来,往后我只想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

虞宁大脑一时处理不过来他的这些信息,可她又不敢继续追问他原因,她有许多话想问又不敢深究。

如今的她,究竟该以什么身份过问他的打算?

她说出口来都觉得可笑,他们成过两次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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