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夜色里,常玉像只小尾巴一样,缀在沈疏桐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逼仄的人行道上,人声渐消,只余风过树梢声。
沈疏桐朝前走,一直朝前走。忽地,她愣愣地注视着地面上形单影只的剪影,无声的恐惧在一瞬间淹没她的心脏,她后知后觉地回头。
常玉清晰的身形竟不知何时变得模糊,就好像由无数松散黑点组成的二维码,上面还打了马赛克。那身影倒退着,越飘越远。
沈疏桐一颗心都像是被绞进北冰洋的碎冰里,她没命地往回跑,伸手要抓那个影子:“不要走,不要走,我害怕一个人,你再陪陪我。”
身影叹了一口气,伸出虚幻的手,眷恋地抚过她的长发,最终浓缩成一个小点彻底解离,沈疏桐再也看不见了,她摇摇晃晃地坠落,粉碎性的骨折自她双膝触地点蔓延至全身,她感到十二对肋骨断成了一节一节,脊椎爆裂性的骨折碎片弹进脊髓和皮肉。
痛。好痛啊。
可不可以让这一切结束。
恍惚间,有什么响声从耳边钻进颅内,搅得她头脑发晕,她撑着精神勉力分辨,发现那好像是一首歌。
“浪荡是世俗画作里最自由不拘的水墨……寂寞的枝头才能长出常玉要的花朵。”
——是常玉最爱的一首,周杰伦唱的《最伟大的作品》。
歌声戛然而止。
沈疏桐昏昏沉沉地被一双有力的机械臂从被窝里捞出来,浑身软成一滩泥,她木然地伸手抚过自己的肋骨和脊椎——没有碎,她全身的206块骨头都完好无损,可为什么会那么疼呢?
她一身不吭,沉默地任由玉兔二号随意摆弄。在玉兔二号给她穿衣服时,她迟滞的视线滑过床头柜的手机,才慢吞吞地意识到,原来方才听到的歌声是闹铃而已。
七点了,该起床上班了。
高校年轻教授的时间说自由也自由,说不自由又确实很不自由。自由体现在,没有人强制教授们定时定点打卡上下班,除必要的教学任务,其他时间基本可以自己安排。不自由体现在,上完课,可能还要开会,开完会还要操心学生的情绪、实验进展,完了还要写基金本子,这周某位同行来交流要一起吃个饭,下周某个同行邀请你做特邀报告,你要准备PPT,要出差……
说是一年365天无休也不为过。好在,沈疏桐前几年成果不错,早已过了非升即走的阶段。
今天没什么事,但沈疏桐还是觉得要去一趟实验室——万一学生们遇到问题需要找她讨论呢?实验学科读博是很考验心态的过程,她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孤军作战。
这种想法直到玉兔二号跟在她身后出门时才被打破。
“你在家里就行了,跟我一起出来做什么?”
“在检索了数据库内与高功能抑郁症相关的大量文献,经过系统的科学评估后,我认为你目前没有独自驾驶的能力。此外,目睹挚爱车祸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车祸率会显著增加。”
沈疏桐简直没脾气了:“……我会开自动驾驶。”
车载自动驾驶也属于AI,说不定比你这个假冒伪劣AI的算法还要先进十年,沈疏桐腹诽。
“可我需要带你去医院就诊。”
沈疏桐:“?”我没病,有病的、需要返厂维修的是你这个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频频反客为主的AI。
然而不管沈疏桐怎样挣扎,我行我素、狗胆包天的玉兔二号最终还是将沈疏桐打包塞进了副驾驶,系好了安全带。汽车发动时,沈疏桐看见车载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宛平南路6xx号”,彻底沉默了。
——那是南城,乃至全华夏国最知名的精神病医院。
已经203x年了,医院里仍是人满为患,AI的出现并没有完全取代医生,反而使得就诊的患者更为依赖同为人类的医生,毕竟百年前特鲁多就已在墓志铭上刻下“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的箴言,而共情与安慰,恰恰是AI最为缺乏,也一直被伦理限制发展的功能。
当然,沈疏桐家这只诡异的AI除外。
此刻,这只AI正一本正经地坐在候诊区,双手钳制在沈疏桐的腰间强迫她稳稳坐在自己的机械大腿上,两人是一个背后环抱的姿势。
起初,沈疏桐当然是反抗过的。她蚍蜉撼树般地去推那双冰冷有力的机械臂膀,臂膀的主人却纹丝不动。
沈疏桐忍无可忍,示意玉兔二号去看诊室里其他家用AI陪诊的形态:“你可以放我下来自己坐着,你看看人家的AI,沉稳,缄默,听话,老老实实站在一边陪伴主人,而你呢?!”
“哦,”玉兔二号油盐不进,“可是他们的主人大概率是没有洁癖的,而你有,还非常严重。你早就把实验室那套带进了生活里,你肯定觉得医院的座椅脏,甚至会忍不住想拿75%酒精喷一喷消毒,可我的机械大腿和胸部都是干净的,你坐在我腿上,靠在我怀里,就不会被弄脏了。你放心,我是一个讲卫生的好AI,我的外壳内嵌了银离子涂层,能有效破坏细菌细胞壁……”
“是呢,”沈疏桐阴阳怪气,“我不仅要拿酒精喷雾消毒,我还要拿碘伏消三遍,消毒直径不小于15公分。”
玉兔二号:“碘伏消三遍是……”沈疏桐一巴掌糊在它的铁嘴上,玉兔二号才闭了嘴。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狗常玉定制的什么破AI!说起她那亡夫常玉,为什么玉兔二号的行为和常玉如此一致,在很多小事情上都有着惊人的坚持,主打一个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沈疏桐低着头,把帽檐往下压,企图假装自己不存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她总觉得周围人都在悄悄地打量她和她姿势奇怪的AI。
求求了,一定不要遇到熟人。
然而事与愿违,墨菲定律再次展现了它的强大力量。
“疏桐,这么巧。”
沈疏桐僵硬着抬起脖子,弯起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她正想起身和来人打个招呼,却不想交叉环在她腰间的铁臂收紧一分,身后那个大块头的机器人甚至还拖着她往后挪了挪,似是想要离来人远一些。
玉兔二号的电子眼上浮现数行代码:“正在扫描身份,扫描完毕。来客身份:陈昀,是桐桐的同院系教授、本科同届校友、曾经是您热烈的追求者,也就是常玉先生的情敌。正在分析社交应对方式,分析结果:立即保持距离。”
沈疏桐一张脸白了红,红了又白,她抖着嘴唇,一时不知是该先破坏掉玉兔二号内置的扬声器,还是先向陈昀道歉,最终,她展开一个标准的笑容,如同身处重要外交场合似的,客气、官方地对陈昀道:“陈老师,很抱歉冒犯了您,我家的AI最近出了些小故障,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陈昀在沈疏桐旁边的候诊椅上坐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注释着沈疏桐,那双眼里饱含着成年男人的成熟与阅历,除此之外,还隐约藏着几分侵略性,他对沈疏桐道:“你瘦了很多,难过的时候,不要自己一个人闷着,可以和我……们说。”
和你说什么说?!是我玉兔二号不好,不够人性化吗?
臭男人,尤其是你这样三十好几岁还不结婚的老男人,离我家香桐桐远一些!
玉兔二号如是分析着,很是愤愤不平。然而它没有再继续作妖了,它的作案工具虽然不是头上那张象征性的铁嘴,但铁嘴被沈疏桐反手捂住以后,它还是人性化地闭麦了。
沈疏桐如坐针毡,正要官方而不失礼貌地敷衍些什么,诊区的叫号器播报了她的姓名:“请28号沈X桐前往8诊室就诊……”
她逃亡似地拖着玉兔二号往诊室门口奔,身后传来陈昀的声音“疏桐,改天一起喝咖啡聊聊吧。”,沈疏桐头也不回地用社交中最不出错的高频词胡乱回复道:“好的,谢谢。”
诊室内。
沈疏桐沉默不言。玉兔二号却眨巴着一双电子眼,殷切地和医生交谈起来。
“她的……爱人几天前车祸逝世,她食欲减退,强行吃东西会生理性呕吐,但日常功能几乎没有受损,还能很不错地完成工作。另外,她经常噩梦闪回车祸现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有浑身发疼的幻觉,就好像是她也……被车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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