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桐定定地盯着翻开的日记本沉思,直至玉兔二号敲门喊她吃饭。

“哦,知道了。”她慢吞吞地回答道,起身时假装若无其事地合上日记本。

餐桌边。

玉兔二号将做好的酸汤肥牛拌饭端至沈疏桐身前。

沈疏桐看了那碗拌饭片刻,把碗推走:“我不吃这个,我要吃鸡丝面。”

最家常的鸡丝面,是常玉面食里的最爱,他少见的不爱往鸡丝面里淋红油,而是喜欢撒少许胡椒粉。

玉兔二号正要转身回厨房下面,沈疏桐蓦地叫住它:“等等,你知道鸡丝面的做法吗?给我复述一遍。”

“正在检索数据库,检索结果显示:首先需要准备适量鲜面条、鸡胸肉、葱姜……淋半勺红油。”

“打住。”沈疏桐把桌边的酸汤肥牛拌饭拖回身边,“我就吃这个吧,你别折腾了。”

玉兔二号沉默地望着她吃饭,就好像在认真细致地数沈疏桐究竟吃下去多少粒米似的。沈疏桐今日中午也破天荒地吃了不少。

饭毕,她靠在椅子上发呆。卧室的门没有关,从她现在的位置,可以窥见大床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她丈夫的等身抱枕。沈疏桐盯着那个抱枕,思绪拉长,再拉长——

大约十个月前,沈疏桐实验室发表在CNS正刊及重量级子刊如Nature Biotechnology上的文章,被多个公众号扒出,并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诬陷造假。在矩阵号的大力运营下,相关新闻迅速在圈内传播。

沈疏桐当然是没有造假的,她自身治学极严,并对学生也如是要求。全实验室的文章,无论是发在中科院3区的小期刊,还是顶尖的学术杂志,投稿前她均会对数据逐一审查,避免出现问题。然而不管她自身怎样清白,也架不住多方造谣。

大多数忙碌的老师、研究生并不会点开公众号文章去逐字细究营销文章的逻辑谬误,他们只会在吃饭、摸鱼时点开手机,扫一眼标题,然后在心里感叹一句“哦豁,又一个学术造假被抓的,抓得好……”,而后便无趣地划出界面,转而把注意力投向轻松欢快的短视频。

大部分人不曾深究,却会对沈疏桐留下一个坏印象,并乐此不疲地对她报以异样的目光。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沈疏桐也不是第一个被狙击的。往常这样的事情,没有造假的同行们,无奈之下只得私下联系对方,最终以高额勒索金了事,大部分人不会闹上法庭。

起初,沈疏桐也以为是这样的,她等着对方找上门来露出真实目的。然而不是的,无论她和常玉怎样想方设法地与对方协商,对方均不肯松口,甚至放话威胁“沈教授不希望这份材料送到今年国自然重大项目评审的邮箱里去吧。”

沈疏桐没造假,根本不怂。常玉却因此万分焦虑,他不希望沈疏桐的事业受到一丝一毫不合理的阻碍。如果这封邮件真的发出,谁又能百分百担保评审的态度呢?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他的行为显见地异常起来。沈疏桐甚至好几次见到他走在路上被人塞一手纸条,每次一收到纸条,常玉的脸色就变得肉眼可见的阴沉。

沈疏桐曾问过常玉,纸条上都写的什么,然而常玉只是温柔地摸摸沈疏桐的头,却对纸条的内容三缄其口。

如果当时的沈疏桐足够强硬,她便会知道,那一张张字条上,用触目惊心的红色笔迹写着:

“沈教授车左后胎胎压有点低。”

“沈教授常去的那家咖啡厅最近有新品上架,很不错哟。”

又或者

“沈教授今晚在U大西校区三教3A105的课是9:55下课,对吧?”

“沈教授办公室窗台那盆蝴蝶兰很久没浇水,看着要枯萎了呢。”

……

纸条上全是诸如此类隐秘威胁的话语,不一而足。

可惜沈疏桐足够尊重、信任自己的伴侣,常玉在她面前也永远是引颈受戮的姿态,他浓烈发散的爱意与心甘情愿,给足了沈疏桐安全感,她从不因这段感情惊惶,更何谈因怀疑而逼问常玉。

这就导致了,数月以来,沈疏桐不曾因这些威胁纸条担忧,常玉却吃尽了苦头。他变得莫名焦躁,也越发的神经质,每天亲自接送沈疏桐上下班,平日里更是尽可能寸步不离。

这样的境况一直到小半年前才好转。不知具体从哪天起,常玉开始松弛下来,但也恰是从那天起,他变得经常不见人影。每晚按时回来睡觉时,更是占有欲强得过分,极尽挞伐之能事,穷尽各种手段取悦沈疏桐。沈疏桐白日里教学任务、科研任务本就不轻松,晚上回家还要被他形影不离地黏着,简直快要升天——各种意义上的。

姓常的死鬼不仅摁着她往死里做,中场的小片刻休息里,还要满嘴晦气的鬼话,沈疏桐就没见过三十好几整天给自己做死亡教育的人,时常听得生气了,就要从常玉怀里挣脱出来,抬起软绵绵一点力气也没有的手,打他一个大嘴巴子,打得他心满意足地闭了嘴。

沈疏桐当时是察觉到异样的,可不管她怎么问,常玉都在粉饰太平。

家里墙上的相框也越变越多。

有一天,常玉甚至给沈疏桐带回来一个和他自己长得极其相似的毛绒人偶抱枕,还用尽了手段,要沈疏桐答应,无论发生什么,一定一定永远把这个抱枕放在床上,抱着它睡觉,要对它好,不能丢弃它。

彼时,沈疏桐泪眼涟涟地抽泣着,气都喘不过了,声音更是碎成了一片一片,不成字句。

常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梢里交织着爱欲与疯狂,那疯狂里还藏着浓烈的悲哀与无奈,就好像一只蜥蜴,不得不断尾求生,而常玉自己,就是那条被断掉的尾,沈疏桐即是他的求生。

他粗糙的拇指情|色地抚过沈疏桐纤细的脖颈,带起一片水润润的湿意,他俯下身来,凶巴巴、阴森森地在沈疏桐耳边一字一句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做鬼也会爬上来C死你的。”

沈疏桐不说话,只是温柔地包容着他与他的焦躁不安。

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今年4月底。常玉重新变得开心、神采奕奕起来,嘴里时常叨叨的也不再是那些晦气的话,他转而期待起与沈疏桐的旅行,以及即将到来的结婚纪念日。

沈疏桐知道,他们成婚以来,常玉一直想要个小孩。十几年来,他脑子里设想的陪伴他们共同的小公主长大的计划,至少迭代了上千个版本。但早年间,沈疏桐一直出于高压工作状态,他于是很少提起,沈疏桐只从两人一起逛街时他盯着婴幼店橱窗里粉色小裙子时冒出的星星眼得以窥见一二。

她今年的工作计划相对轻松,便主动对常玉提起此事,哪知几个月前的常玉却是说什么也不同意。沈疏桐问起缘由来,他便耍无赖说“你有了宝宝肯定就更喜欢宝宝不喜欢我了,哼。”。有时两人玩得过分了,他早晨起来还会神经兮兮地去扒垃圾桶,检查避|孕|套有无破损,那情形真是生怕她一个意外有了孩子。然而,恰巧也是在4月底,常玉突然黏黏糊糊地跟她说,想和她一起有个宝宝。

他充满希望、兴致勃勃地安排着一切,然后生命在5月5日,他们初见、结婚的日子,戛然而止。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使得一个人在半年内发生3次明显的态度转变呢?

沈疏桐不得而知。但她至少知道一点,所有暗中隐隐发酵的危险暗流,应该都被常玉终止在今年4月底。否则,一只看似是温顺的狗,实则却是狼的生物,绝不会在外患当前之时,放松地舔舐自己珍重的爱侣,更不会规划拥有幼崽的美好未来。

那么,4月底的常玉,能否预料到5月5日的灾难呢?

沈疏桐想起日记本上精确的日期、天气,不置一词。

她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条理分明,冷峻的视线划过自家冰箱的冷冻层——那里放有一个塑封袋,塑封袋里装有一只生物实验室常见的1.5ml低吸附EP管,管中有一小块碎肉,它来自于一个车祸罹难的人。

5月5日当天下午17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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