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窄小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一股压抑难言的气氛。容妙感觉透不过气,微微侧开头看向一边,把一截雪白的脖颈对着宿明策。

她从没见过宿明策这副样子,浑身散发着能把人冻死的冷气,一派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这样的宿明策令她感到陌生,好像脱下了平日里温润的外壳,暴露出内里的破碎不堪。她倒也不是害怕他,毕竟任谁听见亲生母亲那样带着怨恨的控诉都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的。

容妙乌黑的长睫轻轻颤了颤,余光里看见宿明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宿明策的心仿佛在油锅里煎着。

他一下马车就直直对上了宿夫人满含怨恨的眼神,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知道了。

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个怪物、灾星。

他想冲上前去捂住容妙的耳朵,不让她听见,自己身上到底带着多可怕的命运。

可是他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钉在原地,迈不开腿。

宿夫人说的话当然一字不落地落进他的耳朵里,那一瞬间,宿明策感觉空气都静止了不再流动,他全身的血液都在血管里悬停了,有成千上百只蚂蚁在啮咬他的皮肉。

他早就知道宿夫人恨他,从他出生起一刻也没停止过恨他。

宿明策小时候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和别人家的母亲不一样。

隔壁孙娘子看自家娃儿二虎那样的温柔眼神,宿明策一次也没有见到母亲对自己展露过。

明明她也是会笑的,父亲在时她就笑得很开心,可是父亲一走,她整个人瞬间冷了下来,好像一支熄灭的蜡烛,只会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叫他畜生。

是他不够优秀吗?是他做的不够好吗?可是孙二虎明明比他还笨,到现在连鼻涕都不会擦。

小宿明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仍旧天真地妄想,只要他更懂事,母亲会不会多喜欢他一点点?

他确实很懂事,也很早熟,没过多久就知道,自己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只会给身边人带去无尽的伤害。

这就是他的命。

这些陈年的伤疤,结痂后又被挑破,露出里面溃烂的皮肉。

容妙知道这一切后,会怎么看他?

会害怕他吗?会远离他吗?

他盯着容妙的侧脸,察觉到对方有意避开,不和自己对视。

这是在躲他?她害怕了。这个认知折磨着他的神经,令他愈发焦躁。

不允许!

上天可以夺走他的所有东西,除了容妙。除了容妙,他别无所求了。

容妙发觉身旁的人忽然呼吸急促,很痛苦的样子,随后下颌传来冰凉的触感,如同粘腻的蛇类,宿明策掰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正视他。

容妙这才看清宿明策此时双眼赤红,额角青筋凸起,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的手指很用力,力气大到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了,容妙受不住,眼泪都出来了,吃痛叫出声。

“疼——”

这一声令宿明策如梦初醒,怔怔地松开手,目光呆滞地盯着容妙下巴上几道明显的红痕,随后自嘲般笑了笑。

既然爱她,为什么还要强行靠近她?直到看到她也因自己而死才会死心么?

害怕他也好,远离他也罢,他自己都深深厌恶自己,害怕自己会害死容妙。

宿明策脑袋里忍不住回想,不久前的秋狩,容妙处于那么危险的境地之中,不都是因为他?

他以为自己向来是不信命的,但此刻终于意识到,在心底里,自己一直深深恐惧着天煞孤星的命运。

容妙揉了揉发疼的下巴,抬眼看宿明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整个人又退回到生人勿近的气场中,好像要把自己缩起来,在他和自己中间隔一堵墙,这副样子不免令她很是心疼。

容妙小心翼翼地贴过去,果不其然被他避开了。

这是生气了?

要……哄他吗?

容妙有些纠结地咬住下唇,思索了一会,就生涩地去拉宿明策的手。

好在这一次他没有甩开。

容妙向抚摸小动物一样,揉了揉他宽大的手掌。

宿明策感受到手中的一片温软滑腻,理智告诉他应该松手,可是他却放不开。

“我才不相信宿夫人说的呢,”见他不排斥,容妙又凑近了一点,虽然自己没有多少哄人的经验,“你才不是什么灾星,大人是我的福星呢!遇见大人之后,我每天都特别开心呀。”

“当初我在庙里抽中凶签,大人可是亲口告诉我信则有,不信则无的!”

这说的是实话,不过说完她自己倒先害羞了。

宿明策一言不发,乌浓的眸子盯着容妙看了半晌,忽然凑过来轻轻地啄吻她,好像要确认什么似的。

容妙身上甘甜的馨香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嘴唇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这一切极大地安抚了他惊慌失措的心。

容妙察觉他心情变好了一点,便不计较他捉弄人似的吻法,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怎么个开心法?说来给我听听。”

看来是恢复了,还有心思逗她了!

容妙推他,推不动,被他抱得很紧,大有她不回答就不松手的架势,只好转着眼珠子回答:“嗯,吃了好多以前没吃过的玩意,还有好多漂亮的衣服,还骑马了……哎呀——”她说不下去了,声音支离破碎。

还有宿明策的嘴唇亲起来出人意料的柔软。

宿明策笑意淡淡,看起来全然忘掉了方才的不愉快,和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你会离开我么?”宿明策把头枕在容妙的发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容妙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离开?容妙从没想过这件事,忽然提及,愣了愣,很快便斩钉截铁地答道:“不会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宿明策听完没说话,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是夜,无眠。

宿明策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支绒花,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支绒花已经有些旧了,颜色发白,不再鲜艳,却仍旧被他珍而重之地握在手心里,仿佛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这是他所渴求的。

却又不迟迟敢再更近一步。

害怕自己带煞的命格,会伤害到她。

宿明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那支绒花放回到暗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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