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陆奕就乘着马车去往江陵县衙,车夫得了授意在离署衙角门几里路时就停了车。惜时和勤学站在马车旁,手里紧紧攥着包裹,长这么大,他俩还是头一次跟公子分开,哪里放心得下,惜时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番,依依不舍,“公子,不若我同勤学先进去将床铺被褥铺整好了再回?”

陆奕不耐烦地接过包裹,“铺什么被褥,不是交待你们今日就在这附近租赁个院子吗?”

昨日惜时同他说大通铺时,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勤学说这是署衙普通胥吏的住所,他这才傻了眼。那么多人挤在一张榻上,他根本就不敢想,莫说他了,便是江宁和京都陆府最低等的下人也不至于几人挤一张榻,他才不要住。

惜时又道:“这自不会忘记,等会儿我就跟勤学去找牙人看房,只是不铺被褥,公子午休时睡在何处?”

陆奕白了他一眼:“你真以为我是来这享福的啊,还不知里头是个什么情况!行了,你们也快去忙吧,莫忘了酉时初来这接我,勿用府上的马车,去车马行租赁一个。”

惜时道了声,“晓得”,就见陆奕头也不回越过墙角往县衙角门那边走。

陆奕过去敲了门,很快从内走出位上了年纪的胥吏,应当就是在等他。陆奕拱手说明来意,那老吏默默听完,又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领着他就往县廨里走。

县衙遵循前衙后寝礼制,整体分为四进院落。老吏领着陆奕过了照壁,迎面便是东西两侧瓦舍。

“东边是寅宾馆,西侧就是膳堂,”老吏说完又带着他沿着青石甬道北行,指着正前方的一道紧锁的大门,道:“这就是仪门了”,随后又指向甬道东西两侧的屋子,“皂,快,壮三班衙役在东侧这边集合听候差遣,西侧那边则是县狱,无故不得进出。”

陆奕这还是第一次进衙门,听他这么说,往那看了一眼,果真见西侧有不少衙役来回巡视。

“另外,仪门平日不得擅开,我等寻常胥吏可走东侧生门,若是押解犯人,便只能从西侧生门走,你可听清楚了?”

老吏说完也不等他,走了几步,站在东侧生门处指着里面的屋舍道:“这里就是县衙日常办事之所了,走到这也就算到了头,再里面的院子我等没资格进,我也就不过多赘述,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至于住处,小子,县廨虽有床铺,环境却简陋,我见你未带被褥,又衣着不菲,想必不再衙中居住,如此也好。”

“你可还有什么未听明白?若是都清楚了,便可去那边典吏衙寻孙孔目报到,能分到哪房就看你自个运气了。”

陆奕不傻,这老吏提他衣饰不菲,分明是有着言外之意,他淡笑了下,从袖中摸出个荷包递了过去:“多谢您老费心,这点儿心意还请您老打点酒吃!”

老吏也不客气,收下荷包,又掂量了下应当有百十钱,这才笑容满面道:

“你小子倒是个大方的!那我也就多说两句,向来吏员多出自当地吏户,父传子,兄传弟,祖孙数辈都在县衙六房当差,当官的三年一换,可吏员呢?一任官走,吏员依旧把持六房!瞧你这气度,家中应当也颇有些钱财,千万不要抠搜,等会儿就拿出一些来交给孙孔目身边的贴司,讨个轻省些的差事混混日子得了。若是被分去当渡吏或堰吏,这般大的日头还不把你这俊俏的小脸给晒化了!不过你也提防些,本县六房押司,多出自“孙元钱李”等吏户,一山不容二虎,其中的明争暗斗也多着呢,你得警醒些,千万别站错了队!”

陆奕无法理解,长这么大,这么点芝麻大小的官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就这居然还要争来争去?他还想再问几句,却见远处有人来了,老吏将他往门内推了一把,随后顺着墙角悄悄溜走了。

来得是个年轻高瘦的男子,穿着一身细麻皂衫,头戴幞头,瞧着似乎同他一般年岁,模样很是斯文清秀。身边跟着的两名中年胥吏,也是一样打扮,见了他就问:“你是什么人?”

陆奕便说自己是新来的小吏,那两人听了又问他保状和文书在哪里。

真是荒谬,方才那老吏都知道今日有人会来,他不信其他人会不知?即使知道他们是故意的,陆奕还是将今日一早阿舅身边随从送来的保状和文书递了上去。

那两人拿着保状和文书来回翻看,又问:“谁是你的保人?”

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这下摆明是连装都不装了,陆奕笑了,正准备问候他俩双目可否康健,站在中间的年轻男子开了口:

“你们又何必为难一个新人?今日还有别的差事,误了时辰,主簿怪罪下来你我可承担不起!”

两人怪声怪气地说了句:“是,元押司!”,随后又不情不愿地将保状和文书扔还给了陆奕。

陆奕盯着三人的背影看了会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理说那个姓元的应当是他俩的管事,可那两个人看起来却似乎并不怎么服气。

元押司,他姓元?“孙元钱李”,还是出自吏户呢!

天色不早了,日头渐渐大起来,陆奕也没心思再琢磨这个,照着那老吏说得径直去典吏衙报到。敲门进去,里面却只有个自称李斐的年轻贴司正在抄录户卷。

许也是刚来没多久,做事很是磨蹭,先是认真核对了保状和补吏文书,后面又问询他的籍贯,一听他是江宁府人,又问他为何会到江陵来,陆奕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五一十答了。他又开始问担保人与他是什么关系,末了,就连姓名又都细细核对了好几遍。

最后,陆奕实在是受不了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毛笔,自己填好了名册。

李斐讪笑道:“抱歉,我也才来没两天,怕出错,不过你字写得还蛮好!”

陆奕仿佛是听到了笑话,生平头一回有人夸他字写得好,见他不像是嘲讽,便也没计较,只问:

“那我在何处当职?”

李斐摸了摸下巴,反问他:“你想去哪房?”

陆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脑袋好像缺根筋,莫说给钱贿赂他了,便是他现在反问他要点钱,也许这人还会给。

见陆奕不说话,李斐觉得他约莫是不好意思,便道:“无碍,你大可以说出来,吏房事务繁杂,户房虽也忙,但油水最重,且恰好还有一个名额,礼房事务虽轻,但人员已经满了,剩下兵、刑、工三房......”

“户房!我去户房!”陆奕出言打断了他。

“好嘞!”

李斐欢欢喜喜地给他在文书上盖了章,随后又问他可知户房在哪里?县廨的环境可熟悉?是否在衙中住宿?最后又告知他每日卯时前需得赶到署衙应卯,迟到会受罚。再就是,衙中只管一顿午膳,早晚需得自行处理。最后,县衙十日一休沐,但若赶上恶劣天气,需得及时应值。

陆奕叹了口气,应了声好,拿着文书正准备去往户房,李斐又叫住他:“陆兄,这春夏一季的衣料钱已经发完,你刚来恐来不及去城中裁制皂衫和幞头,我这还有套新做的,若你不嫌弃......”

“不必!”陆奕果断拒绝,倒不是嫌弃,只是于他而言,穿别人衣物感觉很是怪异。

李斐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说有事可来寻他。

陆奕又去了户房,房里只有三名青年吏员在抄录税簿和誊写契据,见了他也没多说什么,既不吩咐他做活,也不同他说话。陆奕有心想上前帮忙,见他们都不搭理自己,只得作罢。临到快要用午膳时,才听得外间有动静。

陆奕转了个身,一眼就看到上晌遇见那个姓元的押司迈进了门。

他看到陆奕似乎也有些诧异,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桌案上,复又看向他:

“你是新来的?”

陆奕:“是。”

“文书呢?”

陆奕起身将文书递了上去。

元铮看了一眼,又将文书还给他:“如此,那你便先跟着核算税薄吧!”

惜时同勤学在城南这边转了一日,上晌牙人推荐的几处宅院要么太旧太小,要么就是离署衙太远,又太吵,下晌又跑了两个时辰,总算选了两家还算合心意的,等看完房,差不多快到酉时,惜时又连忙赶来署衙接公子下值。

虽说已是酉时,可太阳仍未下山,余热未散,暑气蒸地人头皮发麻。陆奕从角门出来时,见惜时同勤学还有牙人站在马车旁大汗淋漓,忍不住说他们:“这般热的天气,不知在车上待着?”

惜时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裹,包裹里其实也没什么,陆奕一向讲究惯了,夏日一出汗就要沐浴换衣,所以惜时走时特意给他备了一套,可县廨哪是这般讲究的地方,陆奕忍了一下午也没寻到个合适的时机去换衣,只好又将衣物原封不动拿了回来。此刻又饥又渴,浑身上下都不舒坦,只想赶快看完房子,沐浴、用膳。

惜时也不再耽搁,跟车夫说了声,就往第一处宅院赶,勤学拿着扇子给他扇,又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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