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正月初五 夜

男装是青黛找来的。

一套深灰色的士子直裰,七八成新,是义勇队里一个读书人的,腰带是黑革的,素面,靴子大了半寸,青黛在靴尖里垫了棉布,踩上去很稳当。

沈清辞对着铜镜把发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素木簪别住,再把额前几缕鬓发压到耳后,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下颌线干净,穿着这身灰色直裰,有点像某家书院出来的学生,年轻,单薄,风一吹就能倒——

除了眼神不对,眼神太深沉,不像学生。

“像吗?”她问青黛。

青黛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像,”顿了顿,“但您不能笑,一笑就不像了。”

沈清辞收住嘴角,“知道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守城十策》,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在,重新卷好,藏进宽袖里。

那卷东西她誊了三遍,改了两遍,最后这一稿,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条后头都有具体的数字和方案,不是泛泛的策论,是能拿去照做的东西。

“走吧。”

萧景琰在角门外等着,靠着门边的墙,两手拢在袖里,见她出来,目光沉沉地从她脸上扫了一遍,什么都没说,转身走。

沈清辞跟上,脚步调到与他一致。

夜里的汴京不黑,金军兵临城下,城头的烽火一夜没熄,红光从远处漫过来,把天边染成深橙色,像一场持续燃烧的日落,只是方向是北边,不是西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坊巷,萧景琰走的是她不熟悉的路,绕开了几处巡逻的队伍,在一条窄巷里等了片刻,等那队人过去,再继续走。

沈清辞没有问路线,跟着走,只是把那卷策论用力握了握。

“张宪,”她低声道,“他是否知道我是女子?”

“知道,”萧景琰没有回头,“是我告诉他的。”

“他怎么说?”

“他说无所谓,”萧景琰顿了一下,“说能用的东西,管它是谁送来的。”

沈清辞闻言,没有再问。

李纲的宅子在内城偏东,不算大,是个三进的院落,门脸低调,匾额是素漆的,连个题字都没有,与周遭那些广亮大门的官宅比起来,像是刻意缩小了自己。

侧门开着一道缝。

张宪站在门缝旁边,身形不高,肩膀宽,脸是方的,眉毛浓,看见萧景琰,点了点头,视线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把侧门推开,往里让了让。

进门,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种着竹,冬日的竹叶泛黄,在夜风里轻轻响,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被竹声盖住了大半。

张宪在前头引路,没有掌灯,借着廊下的长明灯走,只比没有亮一点点,但够用。

“李公今日处置了一天的军务,”张宪低声道,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疲惫,“情绪不算好,你们……尽量把话说简练些。”

沈清辞闻言,点头轻声应道:“知道了。”

张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判研,不过很快,他又重新转回头,“进去之后,我会在外头守着。”

萧景琰在她身后,低声道:“你自己进去,我不方便跟着。”

沈清辞微微一顿,回头看他。

萧景琰站在甬道里,竹影落在他肩上,脸在半明半暗里,看不太清表情,只是那道眼神,很平静。

“你写的策论,你自己亲自去说。”他道,“我就和张兄在外头等。”

沈清辞点了点头,“好。”

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张宪抬手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沈清辞稳稳心神,便推门进去了。

书房比她想象的小,但书非常多。

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除了书还有卷宗,叠得很高,有的已经翻乱了,页角翻出来,夹着写了字的纸条。

书案很大,案上摆着三盏油灯,都点着,把案面照得通透,上头铺着一张汴京的城防图,用镇纸压着四角,图上有新添的朱砂线,密密麻麻,像是今日才画上去的。

李纲,就坐在书案后面。

他看上去大约五十岁不到的年纪,脸型瘦长,颧骨略高,眉峰带着一道生来就有的峻意,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发丝压在乌纱帽边沿,看起来乱了,但他没有去整。

今日穿的是公服,绛色圆领袍,因为坐了一天,腰带微微松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没有时间理会。

听见有人进来,李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平静,“坐。”

沈清辞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把袖里那卷策论取出来,放在案边,没有立刻递过去。

“李公,学生此行带了十条守城的建议,”她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半度,尽量收住那些过于软的尾音,“不知李公可否移目一观?”

李纲的目光落在那卷东西上,停了一下,挑眉问道:“哪里来的?”

“城南,”沈清辞回道,“民间。”

他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把那卷纸接过去,展开低头认真看起来。

前两条,他看得很快。

第一条是粮食配给的建议,上面写了分区发放、凭籍领取的方案,李纲扫了一遍,没有说话,往下翻。

第二条是城墙修缮的优先级,是按照城防薄弱点的位置逐一标注,哪一段须优先加固,哪一段可以暂缓,附了一张简图。

他在这条上停了久一点,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某个位置,轻轻“嗯”了一声。

第三条——

民间义勇编制与统属。

李纲的手,猛得停住了。

沈清辞注意到他的变化,并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

“这条,你仔细说说。”李纲抬起头,这一次眼神变得分外认真,有某个东西在他眼底突然亮起来。

沈清辞在椅子上坐直,把第三条的核心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城中义勇散而无序,战时若无统属,一旦溃散反而添乱。

须在开战之前,以坊为单位编制,每坊设队头,队头向所在城区的守将负责,平时由队头传令,战时随城区守将调度,不得越区行事。

另,义勇不与禁军混编,单独成队,单独记功,以免混淆建制。

她说完,停下来,等他的反应。

李纲把那卷策论放下,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这个编法,是你想的?”

“是。”

“以前做过?”

“是,在城南,我组织了一批义勇,“她道,“已经按这个框架组起来了,眼下四十二人,初具规模。”

李纲沉默了片刻,“带头的是谁?”

“一个从西军退下来的老卒,“她道,“叫吴三刀,边境打过仗,脾性硬,但可用。”

“西军……”李纲沉吟半响,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看第四条。

看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下来,“火器,”他把那行字念出来,“你说现有的火器可以改良,可有实据?”

“明日,”沈清辞说,“学生可以演示。”

李纲抬起眼,“在哪里演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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