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夫人本想让温棠留在杜府,但温棠说还需去见一些朋友,杜夫人便不好再留。

但她并没有去余烟阁,而是走向了谏院的方向,谁知还未到谏院,便在路上遇到了杜聿则。

“杜公。”

“温娘子?”

温棠小跑上前,屈膝一拜。

“杜公,唐突了。但...”

她想说的话一时全都哽在喉间,她没有立场去要求林归的老师出手相帮。

杜聿则摆摆手,语气低缓:“温娘子是想让我把所知的相关证据,交给你。若是如此,我连游之都没有给,温娘子也不必再为此相求。”

“杜公,您是他的老师,为何不肯交予我。万般可能,总要一试。”

杜聿则忽然轻叹一声,嘴角却有淡淡的笑意,声音更缓:“温娘子不必忧心,做人做事,缓字当前,才能抓住机会,一举攻破。眼下还不到最难的关口,娘子莫要自乱阵脚。”

“眼下温娘子来寻我,便说明此事娘子没有寻到其他的转机。可我是游之的老师,若有机会相救,岂会视而不见。娘子是关心则乱。且先回去休息一下,等到转机出现,娘子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温棠被杜聿则的一番劝诫说得恍然,有些情急地想要再说些什么。

杜聿则看着她:“杜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温棠一愣,拱手一拜:“杜公言重了。”

“若是方便,不知娘子这些日子可否住在我家府上,这两日出了此等大事,你师母难免心中不安。”

温棠本想俯身再拜,忽然收回了这个念头,微微屈膝。

“杜公既有言,我自然愿意。”

“嗯,有劳温娘子了。我还需入一趟宫中,时候不早,娘子早些回。”

温棠走后不久,忽然生疑。杜聿则应当是刚从谏院出来,又回去做什么。她走向刚刚来时的方向,却见越来越多的上京城百姓汇聚过来。

她想起杜聿则刚刚的话,心中有了不好的念头,随着百姓一道走去。

登闻鼓院在上京城南街的尽头,大梁律法森严,鲜有滋扰之事。但登闻鼓院仍是时不时会有人敲响,因登闻鼓院对所鸣之事皆会受理,且不会因此惩治来此之人,只因此处是留给所需之人最后的机会。

事可分大小,但若所鸣之事为诬告或编造,将从重处置并杖一百。因此一般不会有人无事来此击鼓,但也时不时有人来此敲上一回,上至文武官员,下至务农百姓,无甚稀奇。

而今日敲这鼓的,是本该在里面判院的谏官。

院内的值守判院大惊,本是要下值的时候,却见杜聿则又敲了这鼓,连忙出来请杜聿则进去。

“我说杜公,您有什么话派人和我们知会一声就行,何必劳您再敲这个鼓。”

“派人来我不放心,还是要我亲自来。”

“什么事...”

值守的崔判院顿住,目光微变。再次看向杜聿则时,敛去了笑意。

“杜公,既是敲了这鼓,事还是要说的。来人,给杜公拿把椅子。”

“不必。我今日来,只是想呈一有关昔日赵昀将军案子的证物。”

杜聿则拿出一封信件递给崔判院,崔判院看着他手上的所谓证物,目光骤冷。

崔判院低声笑起,笑意不达眼底:“杜公,您若有证物,要拿去刑部,您给下官,下官又无权主理此案。”

“证物交给谁是我的事,我只问,你敢不敢接。”

杜聿则将信件往他面前再次一伸。

崔判院站直身体,目光直视着他:“还请杜公莫要为难我。”

“你这是不敢接?”

外面汇聚的百姓越来越多,温棠挤进前面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崔判院只能再次赔笑:“杜公。”

外面的人越汇越多,登闻鼓院直达天听,若是今日不应下,那登闻鼓院的信誉乃至朝廷的威望都将受到质疑。

这个后果他担不起。

可此事官家毕竟已经移交了刑部处理,他一个谏官,若将此物交给官家,只怕官家的怒火也会冲他而来。

他转身走到厅前坐下,用笔杆轻轻敲击了下桌面。杜聿则也一同走上前,在桌前四五步的位置停下。

杜聿则捏紧手中的信札,手握成拳:“我且问你,在这登闻鼓院,最为重要的是什么?你入朝时,心中又效命的是何人?”杜聿则向外快步走去两步,指着门口的石碑,“是院门口的这碑文,还是他赵氏朝堂!”

崔院判惊坐而起,手指着他:“杜聿则!”

杜聿则这是要求死,可他还不想死呢。

杜聿则继续逼问道:“你告诉我,你所图为何!”

院外的温棠见院内的争执,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他这是求死,证物或许交不上去,但杜聿则的目的本就是求死,为这证物死在登闻鼓院。

就算多一样证物,只要刑部拖着不结案,都可以被定性为证据是否确凿仍有待商榷。

林归身为皇室爪牙,朝廷的佞臣,所言本就难以服众。

除非让此案染忠良之血,令民意沸腾到极点。

而上面的院判显然也已明白杜聿则的心思,崔院判心中不忍,可事已至此,除了成全他,也别无选择。

“杜公!”

温棠在外面忍不住喊他,院外的两名守卫横刀拦住她,她猛地顿住脚步。

“我自是为了这江山社稷!可这不是你今日在此要挟之由!”

院外的百姓不解:“既是要交证物,反正都是交到官家定夺,为何不受理?”

“口口声声为了我们这些百姓,谁知到底是为何?”

“诶呦我说你们都想的太简单了,这可不是俺们谁家丢了只猪,谁家遭了贼,这是国事。”

温棠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群,低声说道:“诸位,这确实不是我们个人之事。”

其余人不解地看向她,打量着不知为何开口的女娘。

“可赵将军却是为护我们这里的每一人而死!若忠良皆不能得一个清白,来日胡人再次攻来,是你能去握剑上阵还是妇孺能去守城!”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一个个面露惊疑。忽然不知是谁怒呵道:“若是胡人攻来,我愿意提刀去沙场!可我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自己人手中!”

又有人小声接道:“是啊,这事说是国事,和咱家遭贼不还是一样。你要是觉得这事和你没关系就滚远点。”

“诶你这婆娘,我哪有这么说?”

百姓不断议论着,温棠看向他们,又喊道:“诸位,若是今日此事得不到应有的审判,那来日何人又能寻我们的公平!”

人群中有一青年振臂高呼:“请院判接过此案!”

“请院判接审此案!”“大人,您就接下吧!”

登闻鼓院外的请求之声四起,崔院判看向院外,佯装怒极。

“来人,此人越诉闹事,给我带出去!”

“崔鸣!你问问自己的心,你看看外面的百姓!你连我手中的证物是何都不敢看!你还说是为了社稷!”

崔院判狠狠一拍桌子:“来人!来人!给我带走!”

杜聿则沉声打断:“用不着,我自己能走。”

他看着四下的人退开,抬手理好自己的官帽,整好自己的衣领,慢慢走向院外。

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上京城,照得人身上生出了一些暖意。门外的石碑一半立在阳光下,长风依旧,余光却无法随着晚风映到别处。

登闻鼓院外的人目光汇聚在他身上,不解,遗憾,失望。他看过这些面庞,心下十分感激,感激大梁的子民在意他的学生的清白,感激百姓在乎万载社稷,他们的家园。

他轻笑一声,继续朝外走去。

温棠站在横刀后,泪水早已浸湿面庞。她紧紧咬住了牙,才不让自己喊出声。

她的眸中映出血色。温棠瞳孔怔然放大,她张开嘴想要呼吸,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吸入的气息。泪水无声地流下,她甚至不知自己要作何反应。

石碑上的“天听惟聪”染上了血,杜聿则倒在这石碑下,冲着落日的方向。他仍是睁着一双眼,嘴角却有隐隐的笑意。

围在院外的百姓尖叫着,有人怒吼,有人在相互推攘叫骂着靠近,而温棠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看见崔院判也不可察地流下一滴泪,被他迅速抬手擦去,却仍在喊着让人将他抬走。

温棠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了四周压过来的人群,挤了出去。她冲到登闻鼓前,一把抓起鼓锤,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向鼓面。

“咚!”

围在附近的百姓被这鼓声惊动,纷纷看向刚刚于众人之中讲说的女娘。院中的崔院判仓皇跑出,看见温棠,伸手指着她:“你是有何事!无事明...”

“民女欲要状告中书门下平章事,陈旌合,加害朝中重臣。人证物证俱在!”

崔院判还未从方才的茫然中回过神,被温棠这一句说的更为震惊。

他再次走向院中,拦住温棠的守卫一左一右带着她进入院中。

进入院中,她调换了方向,欲要走向杜聿则。守卫横刀,崔判院看向那两人,抬手让他们退开。

温棠走到杜公身侧,有些艰难的蹲下了身,大口喘着气,紧紧握住了他手中的信札。她并不知这其中内容,可她确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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