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山里头几个寨子之间的水源纠纷。上游的寨子今年雨水少,在溪里筑了一道堰坝,把水截了去浇自家梯田。下游的寨子溪水断了流,田地干裂,两家为此闹到了议榔。
谢昭听完之后沉吟了片刻,道:“上游寨子筑堰之前,有没有跟下游商量过?”
“文书上说没有。”
“下游寨子今年种了多少田?”
阿霁海翻了一页纸,“文书上倒没提这个。只说溪水断了以后,下游的秧苗干死了大半。”
“那便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谢昭想了想,“上游要水,下游也要水,这道堰坝是保了一家的田,毁了另一家的。若只是判一家对一家错,判完了水照样不够用,怨气还是在。”
“那你的意思呢?”
“让议榔去两个寨子各走一趟,把两家的田亩数、今年种的是什么、溪水平常有几成水分几成旱水,都问清楚了再定。”
阿霁海听完,在文书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搁下笔托着腮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那份文书合上搁到已批的那一叠上头,“只是觉得,你若是议榔里的人,寨老们怕是要少吃好几顿酒席。”
“此话怎讲?”
“你一来便把事情拆成三件事查,寨老们哪还有工夫边议边吃。”
“哦——”谢昭轻轻抬起眼帘看他,声直如线,眼中却是含笑,“损我还是夸我。”
“自然是夸。”
这般一来一回之间,剩下几份文书也批完了大半。
两个人隔着矮案坐着,松脂灯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着,灯芯偶尔爆出一粒火星子,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吱一声细响。
谢昭翻着面前那一叠还没处理过的文书时,目光从其中一封上头扫了过去。
那封文书比旁的要小一号,并非南诏本地造的构皮纸,瞧着更粗糙厚实的纸,泛着淡淡的黄褐。
封口处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暗红色的火漆,火漆上錾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图案。
更重要的是封面上那几个字。
汉文她是认得的,苗文虽然看不懂,但这几日来见了足够多,笔画结构和形貌上她也有个大致印象。
可这几个字全然不同,笔画弯绕。
谢昭注意到这些只在须臾之间,视线刚要往那封密信上多瞧一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从旁边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拿起那封信,搁到了案角那叠已经批过的文书底下。
他做完这些又拿起面前另一份打开的普通文书,给她讲文书的内容。
谢昭把目光收回到面前那份文书上,好像方才什么也没看见。
可心里头却在那几个陌生的笔画上打了个圈,暗暗记了下来。
阿霁海把下一份文书展开来,面色如常,声音轻快依旧,“这个文书是说今年秋猎的事。各寨子轮流办秋猎大典,今年轮到朗洞寨。”
“秋猎?”
“嗯。年年入秋都要办的,各寨子出青壮,比试弓箭和骑术,今年便由朗洞做主会场。”
谢昭听着他说秋猎的事,一边听一边点头,好像心思全在这上头。
可在脑子另一处角落里,她在想那封信上的字到底是什么字,想那个火漆上錾的徽记是什么来历。
“秋猎要去几天?”她问。
“看猎获。”阿霁海一边批注一边道,“往年短则三日,长则七八日。要是今年猎获多,寨子里还要办一场秋宴。”
“那你要去吗?”
“自是要的,而且还有你。”阿霁海抬起头来看她,弯起眼睫,“你是我寨子里的人,你自然也要去的。”
谢昭被他说得噎了一下,“谁说这个了。”
“哦。”
阿霁海脸上笑意渐浓,“那你的意思是,我去你便去?”
“我没这么说。”
“好,你没这么说。”
阿霁海说完便低下头去继续批注文书,可谢昭分明看见他低着头的时候唇角还是翘着的,压都压不下去,耳坠上的银珠子在灯下轻轻晃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批着剩下的文书,不知不觉天光便从竹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把松脂灯的黄光冲淡了许多。
阿霁海把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搁到一边,伸了个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外衫被扯上去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如羊脂细腻的白。
谢昭把目光挪开了。
“批完了。”
阿霁海把手臂放下来搁在膝上,歪着头望她,“有你帮忙,比我想的还快了半个时辰。”
“我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
“那也是最动听的那张。”
谢昭干干地笑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把这句过于直白的夸赞带过去,竹帘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声压低了嗓子的通报。
阿霁海脸上笑意地暗了下去,只是一眨眼,那层暗淡便被盖住了。
谢昭没听懂说的什么,她不知苗语亦十里不同音的情况。
“知道了,请他们先在城西的客舍歇下。”
他吩咐了一句,语气平常。
来人脚步声远去了。
谢昭抬眼看他。
阿霁海正把案上的文书摞整齐,放进案旁一口藤编的箱子里,箱盖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闷响。
谢昭状似不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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