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宁四年,白露。
初秋冷风卷过青石巷檐,零落梧桐枯叶盘旋飘落,一层层铺叠在医馆褪色的布幡底下。
凉意浸骨,余灵枢倚坐门槛,青布裙摆凝着细碎白霜,她却似浑然未觉周遭寒色。
肩头骤然一阵细微战栗,她眉头微蹙,指尖猛地顿住。仓促抽出藏青帕巾捂住唇,几声沉闷咳响压在喉间,再抬眸时,巾角已洇开一小块暗褐血痕。她神色依旧平静,默默叠好帕子收入袖底,指尖轻拭唇角,将所有病态痕迹尽数遮掩,不露半分异样。
这一月有余,她日日耗损自身本源,以阴阳脉诊稳住黑白无常身上翻涌的业火,替二人压下滔天反噬。而黑白无常借养病为由,隐秘往返森罗殿与阳间城隍庙,暗中深挖积年旧案。他们游走乱葬荒冢、翻阅尘封功德簿,扒出百余桩被掩埋的冤屈:清贫小吏遭权贵私夺寿数、懵懂稚童被人恶意篡改命格、寻常妇人舍尽自身阳寿换亲人平安存活。
桩桩件件冤情缠绕成细密大网,根须直指地府判官贪腐,甚至隐隐牵连天界渎职乱象。二人上次暗访归来,白无常帽檐染血,黑无常随身铁链硬生生崩断两环,直言这浑水再往下深挖,二人极难逃过魂飞魄散的结局。
余灵枢心知,每一次勘破阴阳因果、抚平天道疏漏,都是以己身逆天扛罪。可望着日日跪守医馆、含冤难鸣的孤魂怨鬼,她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余灵枢,你何其执拗。”
一道清冷喝声自巷口破空而来。久未现身的守誓人沈衡立在秋风深处,衣袂翻卷,寒意凛然。
院内众人瞬间警觉,小安慌忙攥紧余灵枢的衣角,万一与万无并肩跨步上前,身姿挺拔,齐齐挡在师父身前戒备。
沈衡目光沉沉落在阶上那人身上,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冷硬:“我周旋阴阳,只为平缓天道疏漏、规整世间秩序。而你如今却一意孤行,以自身寿元、本源根基逆天医世。救下一众早已入簿定局的亡人,折损自身性命,当真值得?”
言罢,他抬手一抛,一枚小木盒凌空飞出,被万一稳稳接入掌中。
“盒中是固原丹,守住心脉,莫要仓促殒命。”
一句叮嘱冷硬仓促,沈衡再不逗留,转身融进萧瑟秋风,转瞬无痕。
余灵枢抬眸,静静目送他离去,眼底无波无澜。秋风卷着枯叶落至脚边,她抬手拢了拢微凉的衣襟,低声吩咐小安收好丹药,静待开馆接诊。
白日喧嚣落幕,夜色沉沉覆落青石巷。
子时,万籁俱寂。巷中忽起细碎沙沙声响,轻而不绝。无雨、无风,那声响唯独源自纸页翻卷,时而像暗处有人撕卷碎纸,时而如春蚕啮叶,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分明。
小安睡意浅淡,拎着白铜烛台走出厢房,仓促之间忘了燃烛,只握着一具空灯台踏入沉沉夜色。幽暗巷底,一物缓步挪行而来,无根无托,无人捧持,无绳牵引。
是一本老旧典籍。泛黄纸页兀自开合翻飞,翅状舒展、震颤无力,形同一只只濒死垂落的枯蝶,每一次翻动,都裹挟着厚重冰冷的规则气息,压得人呼吸微滞。
“医仙……”
书页簌簌战栗,老旧干涩的声响裹着千年滞涩与委屈,轻轻飘荡在夜风里。
“我病了。”
余灵枢应声踏出灯火,右眼白瞳澄澈清冷,静静扫过那册典籍。整副簿身被数十倍于寻常锁链的鎏金长线密密缠绕,每一缕金线都紧扣纸页,向北延伸,遥遥勾连地府衙署、天道规制,尽头隐入茫茫虚无,系着一尊凡人无从窥见的庞然天道秩序。
“生死簿副册。”她语声清淡,一语道破根源,“地府掌录寿数的簿灵,执掌世间凡人定命。”
簿灵闻言,纸页豁然敞开。纸面密密麻麻排布着十万八千条人命,姓名、阳寿、终局死法,落笔确凿、字字工整,千载以来分毫未错、丝毫不乱。
可它唯独不能改。
譬如凡人赵生庆,原定三十八岁安然寿终,却被上层暗中借走三载阳寿,命格遭损、余生苦痛。实情历历在册,笔墨确凿,它却无力抹除、无从更正。它想尘封这段偏颇记忆,偏偏烙印刻骨,岁岁年年,念念不忘,日日被这份执念反复磋磨。
“那人年年受折寿之苦,我日日被此页牵绊,同受煎熬。”夜风卷得纸页哗哗作响,簿灵的声响裹着细碎哽咽,“我疼得熬不住了。”
余灵枢默然静立片刻,清冷语声落于夜色:“你想抹去赵生庆这一页记载?”
“我只想忘掉这一页。”簿灵纸页轻颤,满是疲惫。
“遗忘不治病根。”余灵枢指尖凝出一枚金针,寒光凛冽,“破除桎梏、更正因果,才是医治之本。”
此言一出,簿灵浑身剧颤,书页紧绷如弦,满是本能的惊惧:“万万不可!改动簿册便是触碰天道铁律。一旦缺页留痕,天道便会焚灭我,再造一册全然听命、无情无念的新簿,从此不知痛、不懂怨,只懂刻板录命。”
医馆堂内骤然沉寂。小安方才点燃烛火,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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