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汝玉愣了一瞬,抬眼看向他。陆奕脸色不是很好,紧紧蹙着眉,察觉到何汝玉的视线也看向她,道:
“这事儿本就应县衙出面,我既在衙中做事,便理当管上一管。倒是你,一个姑娘家,这种闲事少掺和些。”
明明是些关心人的好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陆奕说完又看向周大娘。
周大娘见事有转机,本是高兴的,可见他这意思,知道他是在怪自己,面上有些讪:
“是我糊涂了,光想着娘家事,倒忽略了夫子安危......”
“知道就好,下次遇事记得报官!”陆奕打断她,“天色不早了,大娘不回家做饭吗?明日下值后我会去你家中询问事由。”
这就是应下的意思了,周大娘忙道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拎着筐子走了。
何汝玉站在门口,披上禾夏给她拿来的披风,见陆奕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知他是还有话说。
果然,陆奕很快就打发东儿先回去,门口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奕道:“我方才不是要教训你的意思,只是想着你若应下,万一那姓田的报复怎么办?我一向笨嘴拙舌,情急之下才......”
“陆奕,我没那么傻。”何汝玉回道。
一阵微风吹过,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我本就没打算应下,周大娘来寻我估计是想借我阿父曾经的声望,想着衙门兴许会给我几分薄面,可我阿父已经亡故许久,我能在这里开女塾已是不易,是不会再给自己添些麻烦的。”
陆奕点点头,又问:“你是受凉了吗?好端端地怎么会咳嗽起来?”
“是有些,天气变得太快,一时有点不适应。”
“别是之前落水没养好,落下病根了吧?”陆奕想了想道。
何汝玉有些无语:“那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总提那些往事?”
见他不说话,何汝玉下了台阶,朝他走近几步:
“以前我们总是不对付,如今你虎落平阳,倒也没那么讨人厌。陆奕,你不要再提之前的那些事了,我如今过得很好,比嫁进陆家还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也不用再去讨好谁,一言一行皆出自本心。以前确实是我痴心妄想,你误会我,轻看我,说来,也是我自咎由自取,如今我幡然醒悟,你是不是也该重新识得我这人?”
陆奕有些无措:“我......我没有误会你,更没有轻看你......”
何汝玉笑了笑:“随你,你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总之,你方才维护我,我承你的情。既然你说来了江陵很孤独,我想了想,那我们就重新相识吧,抛开偏见,不是旧敌重逢,只作新生。”
不是旧敌重逢,只作新生——
陆奕呼吸猛地一滞,莫名竟有些紧张,缓了缓,他道:“如此......甚好。”
时辰已经不早了,太阳落幕,霞光漫天,散在檐下的屋顶上像镀了一层金光。不远处炊烟袅袅,还能听到巷口传来孩童嬉戏玩闹的声音,间或伴着周围树旁的蝉鸣。
她离他只有几步远,冲着他微微一笑:
“那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以后不许再提从前,也不许再欺负我,你在江陵待的这一年里我们平和相处。”
“好。”他立刻道。
四目相对,何汝玉继续说:“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若是下值后无事可做,不如帮我抄书,这样你也不至于太过无趣。”
“抄书?”
“是呀,我时常会从承天寺中借些典籍来抄,可我每日还需得批改学童课业,没有那么多功夫,若你有空不如帮帮我,长夜漫漫,你也有些事做。”
抄书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自己的字迹......
陆奕犹豫道:“还有别的事可做吗?我的字恐怕......”
“不妨事,都是给学童看的,只需认得清即可。”她道。
她既这么说了,陆奕只好回:“行吧,那我试试。”
何汝玉轻笑:“说好了可不许反悔,明日我便让禾夏送去。”说完,她捋了捋脸上被风吹散的秀发,道:“时辰不早,你赶快回去用膳吧。”
陆奕应了声好,看着她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何汝玉要进门时,
“何姑娘!”
陆奕叫住了她。
“以前是我混账,以后不会了......你若有事,只管来寻我,我不在就同东儿说,但凡是你的事我一定尽力为之。还有,谢谢你。”
何汝玉没有回他,笑了笑,抬脚进了门。
陆奕盯着那背影,也勾了勾唇。
这还是他头一次唤她何姑娘。
不是气恼时直接唤她姓名,也不是故意气她时唤的那声虚情假意的表妹,这一声清清楚楚的何姑娘是发自他本心的称呼。
他能与何汝玉重新相识,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临近秋收,户房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核对田册、造秋税文薄,排布催税事宜,案头文卷堆积如山,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无。
可越是这种忙碌关头,妖魔鬼怪便越是多。
户房人心本就不齐,总是有几个刺头时不时针对元铮,素日没有这般忙,若是有人不服,派去出外差或者吩咐其他人换着做,勉强也还能忍。
但这几日已是这般忙碌,上下数十个村镇,主簿又催得急,一大早上姓谢的又开始一个劲地嚷嚷,说差事分配不公。
元铮先是没有理会,可等午膳后,众人开始核对秋税文薄时,却发现郑家村周边几个村子的田册用得还是往年的数例,这事是早些天就分派下去的,照理说应当早早完成了才对。
田册记载着各家农户的田地亩数和肥瘦等级,以及每年应当缴纳的秋税夏税米和绢数额。年景好时,田产更改不大,可若遇上灾年,卖田卖地也就多了。今年虽算不得灾年,可秋收时突降大雨,减收的田地也需一一丈量后记录在册。
产薄新旧混杂,不需多费口舌,就知是有人仗着熟捻旧例,在故意推诿。
元铮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姓谢的同姓董的两人垂着眼皮,神色漫不经心,嘴上含糊解释着。
陆奕同元铮因上次的那事,这些天疏远了许多,见此情形,却也是有些看不过去,正要上前,有人从后面一把攥住了他,二话不说就将他往外拉扯。
陆奕回头,见来人是典吏衙的李斐,这才压下火气。
他皱眉,低声道:“你这是做甚?”
李斐将他拉到屋外,小声道:“我方才过来送文册,恰好听了一耳朵,这事你就不要掺和了,免得惹祸上身。”
“为何?”
李斐挠了挠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总之,郑家村周边几个村子的事儿你先别管。”
他说得含糊,陆奕却是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跟那姓田的人有关?”
李斐大惊失色:“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不管你听说了什么,反正衙门是不会处理这案子的,你就别打听了,至于元押司,他们不合也不是一日两日......”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李斐,快过来!孔目寻你呢!”
李斐回头看了一眼,忙对陆奕道:“你才来,不解事,我也不便多说,你若是听说了什么权当没听到罢了,咱们也就是在衙门混口饭吃,何必去趟些浑水!我先走了,有事可自去寻我!”
陆奕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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