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笑话我吧!”陆奕难得没有生气,闷声道:“普通百姓家都是这样吗?”

何汝玉道:“不是,东儿家有院有田,有荷塘,他做工也有钱拿,只是如今兄妹尚小家中人多才显得日子清苦,你在户房这么多日应当也知道,有田有地自耕自种之家已算做三等中户,中户之下还有家中薄田少许还需租地为生的下户,以及完全无田无地以做佃户为生的客户。”

她指向陆奕脚上的草鞋:“就像你脚上这双鞋,虽说是草鞋,可草鞋也分蒲草编织和稻草编织,你这双是蒲草编织,便是价钱上就比稻草编织贵上几文,且还是新的。”

何家就算如今再落魄,也是官宦出身,陆奕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江陵水乡,百姓倚水而生,虽不比京都富庶,却也安居乐业。可正因水多,若遇上雨水充沛的年份,各地常会有洪涝引发的灾情。我在这这么多年,听得多了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她说得平淡,陆奕却知事情远比她讲述的复杂。他在户房也听人说起过,每逢灾年就有一大批百姓因庄稼被淹没有收成,交不起赋税而选择贱卖田地,以至中户变下户,下户变客户。

从有到无容易,可要再爬起来就难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我这番举动是不是有些矫情了?”

不知问得是在东儿家发生的事还是方才那番话。

何汝玉想了想,回他:“是有些!可你也不必太过在意,你是金尊玉贵的官宦子弟,头一次见这种场面不适应也正常。穷人总是会对富人多些宽容,你纠结自己的行为是否失礼,他们反倒诚惶诚恐害怕没把你招待好。”

陆奕并非不谙世事,这话虽不好听,却也是这个理,他有些被她劝住:“你想得倒是透彻!”

何汝玉不在意地笑笑:“若你如我这般经历过这么多事,我保管你想得比我更透彻!”

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语气坦然,神色舒展,像是完全放下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儿豁达向上的心性。

陆奕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她的的确确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对了,你方才问我私塾是做什么?”她突然问道。

陆奕回神:“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与他们相比过得实在是好,纠结自己是否能做些什么来补偿他们!”

何汝玉意外地看向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陆奕不解地看向她,却见她轻笑一声:“你还真是天真!”

“有权有势的人家多了去了,又不止你一家!你心怀不忍是好事,可若是太过执着于这种不公,岂不是白白把自己陷进去了。有时候人还真不能不信命!命运让你出生在富贵人家,那你就该坦然接受,只要不作恶,在能力之内帮助别人就行了,毕竟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想改变这个世道也着实艰难。你今日见别人可怜,把你的钱财都散给别人,那明日再遇到可怜的人,你还给不给?后日再遇到呢?可怜的人这么多,若是因怜悯就想着补偿,那你可真是补偿不过来。

“每个人都想做圣人,却在历经一些事情之后终是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你又不曾勘破红尘,让你舍弃所有你也未必舍得,更何况,你连你自己想做什么都不清楚,又谈何去帮助别人?

“凡事光是给钱就可以了吗?善财大官人?”

听她这么一说,陆奕更难受了,他本还想争论些什么,绞尽脑汁却不知该如何去反驳,终是泄了气:“这样说没错,可你也不能嘲笑我!”

“我没嘲笑你!”她看着他道,眼神是少有的认真,“陆奕,我突然发现,你好像没那么坏,也——”

“没那么聪明。”

陆奕一噎:“我懒得同你计较。”

“话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一面?在江宁的时候不是很跋扈吗?”

“约莫是脱离了那个环境吧!以前也......没机会。”

或者说,日子过得太舒爽,他以前也从未留心过这些。

何汝玉继续道:“我劝你三思,你对开办私塾一点都不了解,只凭着一时冲动能维持多久?若你将来回了京城又该怎么办?”

“我只是想想,又没说真的要开。再说了,我虽不了解,但我可以出钱让别人来打理,再不济,我也可以捐银两,让别人办。”

“想得倒美!银子是你自己挣来的吗?你爹娘可有应允了?若是他们不允你该如何?若是他们今年允明年不允,明年允后年不允,你该怎么办?你自己尚且还受人约束,又怎好轻易许诺别人。”

陆奕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接二连三受挫,他有些来了气:“按你的意思,我的想法就是完全错误的了?”

何汝玉摇头:“你能这样想是好事!也很难得!但你总得立足于自身情形去考量!你如今在户房任胥吏,不也是一个机会!”

胥吏虽不比当官,却是实打实与百姓打交道的,户方更是执掌田亩、赋税、户籍的要害去处。

害怕他没听明白,何汝玉只好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陆奕摆摆手,“你说一遍我就懂了,我又不是你学堂里的稚童,哪里需要解释那么多。”

何汝玉上下打量他一眼,微微一笑:“她们可比你聪明多了!”

话既说完,何汝玉便要走,陆奕叫住她,扭捏道:“不管怎么说,今日还是多谢你!我知你不愿,可我耽搁你了时辰理当要送你归家,你不必下去,这船原本就是留给你的。”

既这么说,何汝玉就又坐了回去,陆奕起身慢慢往船板上走,想了想还是回头道:

“你少同元铮来往些!”

“为何?”何汝玉皱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意。我虽算不得你真正血亲,却也担着个表哥的名头。”他捂住唇角咳了一下:“你毕竟是姑娘家若是被别人说些闲话,总是要吃亏。再者,他是胥吏,你我都知官吏之间甚少能互通婚嫁。元兄一入吏籍,便再难科考,就算日后脱籍再考为官,也难为世家勋贵所容。我这并非门户之见,老实说,我其实很欣赏元兄,只是律法如此,风气如此......”

“你多虑了!”何汝玉打断他,“我与他只是兄妹情谊!还有,我如今也不是官眷。”

不知为何,听她这样说陆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多错多,他只好道:“好吧,或许是我多想了。”

是不是想多了,等找个机会去试上一试就知。

等何汝玉回头,陆奕已踏上船板上了岸。

禾夏跟船夫两人很快就上了船,见她手里忽然多出一个篮子,何汝玉有些意外,:“这是什么?”

“菱角!”她走近,有些纳闷道:“二公子非要让我拿着,说是比莲蓬好吃,让我同姑娘尝一尝。”

“收下吗?”

篮子里的果子着实鲜嫩,她还没吃过这种嫩菱角,若是弃了不免有些可惜。

“怎么不要?”何汝玉拿起一个看了看,“拿去给果儿她们当零嘴岂不好。”

——

迈入八月,正是农忙时节。不少人家的稻子早已垂黄,好巧不巧偏又逢上这几天阴雨,周大娘来串门,次次都抱怨说这雨下得不是时候,若是再下几日,稻子怕是都要发芽,尽数沤烂在地里。

几人听后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好在雨势不大,还未听闻有洪涝发生。

这日总算放了晴,天气回转,似乎转瞬到了秋日,一早一晚渐渐都添了些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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