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琴,听说你要结婚啊?新郎哪个啊?不会是那个开货车的吧?”
楼下的天井里,两个女人一边晾衣服一边仰头往上看,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哎哟,那车轱辘都跑烂几副了,人也差不多咯。你也是,克哪凯找不好,找个这种……”
“人家以前坐过台的嘛,有人要都不错了,还挑什么咯。”
另一个女人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声音压低了半度,“小声点讲。不过也是哦,那个男的晓不晓得她以前挨万人骑过啊?”
包凤琴穿着皱巴巴的睡衣,靠在窗边抽烟,楼下的话一句不漏飘进来,她慢悠悠吐了口烟。
烟灰弹到窗外,飘下去落在其中一个女人刚晾好的白衬衫上。女人抬头骂了一句,包凤琴笑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回了屋。
包凤琴是从旧窑子出来的,因为这个坐过牢,出来后一无所有。岳学明一样也坐过牢,他是因为打了人。出来后跑货车,两人是在酒吧拼酒认识的一夜情。然后岳学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蠢的事,娶了包凤琴。岳学明结婚花了一半积蓄,给了包凤琴这辈子最体面的一次人生经历。
包凤琴觉得自己嫁给了一个普通人,可以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但岳学明有个脑血栓的父亲瘫在床上,药费像无底洞。他跑长途一趟半个月,挣的钱刚够抓几副药。她太爱这个男人了,最后瞒着他重新去夜总会。她安慰自己只是陪酒,一晚上的钱在外面要赚一个月,两人的日子变得好起来,岳学明却知道了她在干这个。
天还没完全亮透。包凤琴从后门出来,换了自己那件干净的白衬衫。昨晚的客人喜欢暴力,还是弄伤了身体,她只得把领口立着遮住疤痕。
人站在路边等车,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低头翻手机叫车。
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抬头瞬间一愣。
岳学明就在一旁站着,身上那件冲锋衣的领口磨得起了毛球,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旧T恤。
他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皮肤又干又糙,胡茬青黑一片,整个人干瘦干瘦地杵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儿……”包凤琴心虚地脸色惨白,不敢看岳学明的眼睛。
岳学明垂眼,“你不是要打车吗,刚好接你回家。”
“好。”
岳学明骑着那二手市场淘来的摩托车载上包凤琴,他们像以前一样聊着父亲的病情。岳学明说现在药便宜了很多,有些药变免费了,包凤琴搂住了男人的腰,说太好了。
两人各自流着泪,却看不见对方的脸。
回到家岳学明给她处理身上的伤口,“疼吗?”
包凤琴摇摇头,然后看着男人低头沉默,“下次我会注意的。”
岳学明没说话,等处理完伤口后,他抬头突然说:“凤琴,我们离婚吧。”
“你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爸下个月就买不起药吗?”包凤琴忍着泪问,“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个死性不改的破鞋?你很介意对吗?”
岳学明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下个月买不起药,所以我们分手吧。”
“学明,你介意我的身体,当初为什么还要娶我?”包凤琴的泪珠滑过颧骨。
“我介意你的伤。”岳学明说,“你跟着我什么都没得到,现在爸还要靠着你来续命,嫁给我这样没用的男人有什么好?”
包凤琴愣住了,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全是不可置信。然后她又笑了起来,眼泪一串一串地往外涌。
两人没有离婚,包凤琴觉得她是嫁给了生活,而这个生活是她从小到大希冀的。只要能得到她喜欢的她可以遍体鳞伤。
岳学明不能左右包凤琴的想法,他只能更卖命地拉货。这样的生活即便苦,可他却觉得前面是光明的,他们会等到生活的嘉奖。
但不久后岳学明怕包凤琴太累就带上了脑瘫的父亲跑车,结果因为晚上疲劳驾驶出车祸死了。包凤琴拿着两个人生命的赔偿金,她可以买个房子安稳过一生,但她太痛苦了,岳学明对于她而言不是丈夫,是她对生活的所有期盼,对一个正常人生的期盼。
精神一度崩溃的时候她选择了再次回到让她有安全感的夜总会,还是干着这样的活,曾经让她觉得幸福的外面世界变成了炼狱,而她最想逃离的变成了自己的安全感。就是这时候她认识了从小一直在当鸭子的佑安。
佑安才十七岁,他说有个愿意接纳他的人,他快能过正常日子了。包凤琴却觉得,生活太不稳定了,总是能开这样那样的玩笑,反而沉醉在这里,可以掌握生活的全部。但最后还是放他走了。
像意料之中岳学明回来了,他的生活没有脑瘫的岳父,但是依然一地鸡毛,佑安已经太久没有接触正常的世界,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回到这里他找到同病相怜的包凤琴,两人在一起顺其自然。
但两个人已经精神不正常,折磨着彼此,好像痛苦才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包凤琴成为他的精神支柱,他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要带她离开,两个精神病人的日子不会再难过,他们能共情彼此。
包凤琴愿意离开,再次直面生活,她彻底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才是魔窟。
他们离开后过上了普通又繁琐的日子,但是包凤琴被曾经的一个精神失常的顾客杀了。佑安的精神支柱再一次断了。他像丢了魂一样,浑浑噩噩地进了监狱。
两人最后一次对话,是在床上。包凤琴枕着佑安的腿,佑安削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生活在哪里都苦。要是世上的痛苦能一下子全没了就好了,那咱们就只剩下开心了。”
包凤琴轻笑一声,“那样也没有快乐了啊笨蛋。”
一切结束,佑安出狱后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选择结束生命。好像包凤琴到死都在向往普通人的生活,那种纯粹的渴望打动了他。
故事的最后佑安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每天周而复始地工作着,好像他的一天没有太阳。
夜晚,佑安换下工作服,走到路口等红灯。对面面馆门口坐满了人,热气一团团往上冒。绿灯亮了,他走过去坐下:“一碗牛肉面,多放辣。”
大雨过后,潮气无孔不入。
面馆门口坐满了人,手里都攥着小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佑安的那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地冒,他搓了搓手,埋头大口大口吃起来。
马路上一批一批的车穿过,红灯亮起,出租车在路口停下,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预计未来三天湿度下降,回南天将逐渐结束。”
司机换了个台,流行音乐盖过了后半句。
绿灯亮了,车开出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一小片水花。收音机里的音乐渐渐远了,混进雨声和车流声里。
电影到此结束,桌上的零食一点没动。
宋禾西终于靠向沙发背,嗓子里有些干涩,咳嗽一声道:“没想到剪出来还挺短的。”
“刚刚好。”关叙一吸鼻子,“我很喜欢这个片子,自愿包场。”
“你不会哭了吧?”宋禾西说完还要凑过来看,不过发现关叙没有哭,但眼睛是有些红润。
关叙诚恳地评价:“差点。”
“哪里差点?”宋禾西问。
“再长点就哭了。”
“……”宋禾西无语道,“那你还说时长刚刚好。”
《回南天》一经上映排片达到了百分之十,首周票房破二亿,长尾效应一直到九月份开学,总计破了八亿。
三个演员都借着这波热度收获了不少关注,尤其是饰演佑安的季方,凭借一张生面孔直接挤进了流量圈。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黑稿。
首场路演,宋禾西破天荒地跟着团队到现场。中间到了粉丝与明星的提问互动,一个女生拿到话筒后话题转向了导演。
“我想知道导演拍这个的时候是处于热恋还是分手期。”
一问现场都笑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宋禾西。他今天打扮很日常,那脸那身段站一排跟艺人没区别。
他拿起话筒,想了想道:“热恋。”
话一出口就像炸开了锅一样,燃起群众熊熊的八卦心。几个主演更没想到宋禾西会愿意透露自己的私人生活,主持人趁机问:“我非常想知道,导演是怎么做到在热恋时期拍这样的悲剧呢?”
宋禾西没什么犹豫,“因为人在幸福的时候才有勇气凝视痛苦。而且我个人不觉得这是悲剧。不是说有死亡结局就是痛苦的,相反他们每个人都有爱的能力,也有爱的勇气。”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轻轻鼓起掌。
第二天宋禾西的发言冲到了娱乐热搜里,再次掀起一波对他个人的八卦。很快一张照片冲到了前面,这条写着‘回南天导演等一个人十年’。
照片是关叙国庆期间找宋禾西从剧组回酒店那次,两人恋情迅速登上热搜,关叙的身份随之被扒了出来。很快有网友发现,宋禾西公司旗下的陈天新和季方,眉眼间都神似关叙。
一波又一波的舆情,宋禾西都抛在脑后。这天兄弟几个见面吃饭,宋禾西接到了朋友电话,说关建伟在牢里病死了。
关叙办完手续,把关建伟的遗体从监狱送到火化场。周围来办丧事的人哭成一片,他站在中间,面无表情格格不入。
接到电话时,关叙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得多,对关建伟那股恨意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淡了。
好像这个人在他生命里的分量,不知不觉已经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火化结束后他还是决定把骨灰盒送到东巷,也算让关建伟入土为安。另外他还要处理关建伟名下的这房子,但是房子太旧了,他也懒得多要钱,卖了个正常的价格,把钱都捐给了当地的孤儿院。
后面的手续直接交给王涛去办,关叙忙完后打算直接回北京,但是他接到了宋禾西的电话,那头火气大得很。
“你他妈是不是又要跑?!”
关叙手机拿远了些,“我在东巷,打算马上回北京来着。”
“我现在就在车站,半小时内见不到你我就撞墙!”
关叙拦了辆车往回赶,东巷不大,十五分钟就到了车站。他刚下车,就看见马路对面的宋禾西,对方也一眼看到他无视红灯直接冲了过来。
宋禾西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眼睛通红,声音都在发颤:“你他妈又一声不吭就走!玩消失很高兴——”
关叙没有二话地将人揽入怀里,路过的人纷纷侧目,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只想感受到怀里这个人的温度。
“……”
宋禾西被关叙这一抱,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关叙抱得有点紧,加上他刚才满大街跑着找人,气还没喘匀,胸口一起一伏的。但他不想推开。
这一路上他一直吊着一口气差点崩溃,宋禾西没法接受关叙再一次不辞而别,那样的痛苦太重,他的身心完全承受不了第二次。他觉得他会死,一点都不夸张。
而现在这个有点窒息的怀抱反而让宋禾西喘过来一口气。
半晌后关叙才松开手,拇指擦过宋禾西眼角的泪花,“我觉得不重要才没给你打电话。”
“哪里不重要了你这个混蛋!”宋禾西恨不得一拳锤上去,但是他又舍不得,只能骂两句解解气。
关建伟是他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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