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正月还没过完,秦淮河边的柳树就冒了芽,嫩绿嫩绿的,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傅善祥站在傅宅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石榴树。去年的枯枝上冒出了几片新叶,小小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颤着,像婴儿伸出的手掌。她已经在这世上活了二十一年。她见过太多的死,所以她更知道生的可贵。她见过战火中烧毁的房屋,见过荒野上无人收殓的尸骨,见过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路边不哭不闹——哭不出来了。那些画面刻在她脑子里,像刀刻在石头上,抹不掉。她不想再看见了。她蹲在石榴树下,用手指轻轻摸着那几片新叶。叶子很小,薄的,透光的,叶脉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她想起小时候,祖父院里的石榴树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每年春天冒新芽,每年秋天结果子。祖父说,树活着,就会发芽。人活着,就会有办法。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觉得——日子是可以慢慢过的。不用跑,不用逃,不用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饭吃,有衣穿,有人等。但她心里清楚,这平静是表面的。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咸丰四年三月,天京城里的气氛开始变了。首先是粮价。开春之后,太平军的军粮供应越来越紧张。清军的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像两把钳子,从南北两个方向卡住了天京的脖子。城外的粮食进不来,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米铺的门口排起了长队,从天不亮一直排到天黑。有人半夜就来占位置,裹着棉被睡在米铺门口,像一排排无人认领的尸体。傅善祥去看了几次。她站在米铺对面的巷口,看着那些排队的人。有一个老妇人,裹着破棉袄,蹲在队伍里,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风吹落的枯叶。她的手里攥着几文钱,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她的前面还有十几个人,米铺的伙计说“今天的米卖完了”,人群里发出一阵叹息。老妇人没有动,她蹲在那里,等了很久——也许在等明天,也许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希望。傅善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妇人,忽然想起了王婆婆。王婆婆的眼睛看不见,但她总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傅善祥不知道天有没有绝人之路,她只知道,如果没有人做事,天就会绝人的路。她不能等天。天太忙了,天要管那么多人的生死,顾不过来。她来管。她去找了林凤祥。“林将军,粥厂的粮食只能撑半个月了。”林凤祥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军粮也不够。”“百姓在饿肚子。”林凤祥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军粮都不够,拿什么给百姓?“傅善祥,我尽力。”傅善祥看着他,没有说“尽力不够”,没有说“你要想办法”,没有说“你是将军,你不能不管”。她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她又去找了杨秀清。“东王,粮荒。”杨秀清正在批阅公文,笔尖顿了一下。“本王知道。”“请东王调拨军粮,以济饥民。”杨秀清放下笔,看着她。那目光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像一口千年古井。“军粮调了,军心不稳。军心不稳,天京守不住。天京守不住,百姓更遭殃。”杨秀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傅善祥,你选。救眼前的人,还是救以后的人?”傅善祥沉默了。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眼前的人,是排队等米的老人,是饿得哭不出来的孩子,是啃树皮度日的妇人。以后的人,是天京城里的十万太平军,是这座城的存亡,是这个政权的命运。这笔账,算不清。“东王,臣不选。”她抬起头,看着杨秀清的眼睛。“臣都要。”杨秀清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一下,就一下,停了。“傅善祥,你胃口很大。”“臣的胃口,是饿出来的。”杨秀清沉默了一会儿,批了一百石粮食。“这是最后一次。”傅善祥接过批文,行了一个礼。“谢东王。”她走出东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暗红色,云朵像一块块被烧红的炭,边缘还泛着橘色的光。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百石粮食,够粥厂撑一个月。一个月后怎么办?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有办法。她一定会有办法。

天京城里的粮荒,不是孤立的事。它是一盘大棋中的一粒子。这盘棋,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北京到南京,从紫禁城到天王府,下了很多年,还要下很多年。傅善祥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资治通鉴》。她没有在读,她只是在想——想那些古人,想那些兴衰,想那些治乱。她发现,历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不是一城一地的事。是天下的。咸丰皇帝坐在北京紫禁城的养心殿里,比傅善祥更焦虑。他即位才四年,二十出头,年纪比傅善祥大几岁。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不是染的,是愁的。他每天批阅的奏折,十份里有八份是坏消息——南边太平军打到了哪里,北边捻军闹到了哪里,西边回民反了,东边洋人又来了。黄河决了口,漕运断了,国库空了,军饷发不出了。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他问大臣:“怎么办?”大臣说:“皇上圣明,臣等惶恐。”他问:“谁能为朕分忧?”大臣说:“臣等愿为皇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听了,点了点头。但他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是空话。“赴汤蹈火”四个字,说的人多,做的人少。真正赴汤蹈火的,是那些在前线打仗的将军,是那些在地方上守城的县令,是那些在田地里种粮的农夫。不是这些养心殿里磕头如捣蒜的大臣。他恨太平军。恨杨秀清。恨洪秀全。恨所有推翻大清的人。但他也知道,大清烂了。烂到根了。烂到连他自己都闻到了腐烂的气味。他想救,但他不知道怎么救。他年轻,他不笨,他不懒。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像坐在一口枯井里,四面都是墙,爬不上去。咸丰四年春,曾国藩的湘军从湖南出师,北上与太平军作战。曾国藩是湖南湘乡人,翰林出身,治军严苛,带兵有方。他的湘军不是朝廷的正规军,是他自己招募、自己训练、自己筹饷的地方武装。这支军队与八旗兵不同——八旗兵吃皇粮,打仗是为了吃饭;湘军吃曾国藩的粮,打仗是为了保家。八旗兵打不赢的仗,湘军打了;八旗兵守不住的城,湘军守了。太平军在湖南吃了好几次败仗,势头被压了下去。咸丰皇帝大喜。他封曾国藩为湖北巡抚,后又加兵部侍郎衔,让他督办四省军务。他把东南半壁江山几乎都交给了曾国藩——你打,你打,你打赢了,什么都好说。曾国藩接了旨,磕了头,心里清楚——皇上不是信任他,是没人可用了。八旗兵废了,绿营兵废了,能打的,只有他这支“地方武装”。他写信给朋友说:“天下事,非一人一家之私。吾辈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他是真心的。他真心的想救国,真心的想平乱,真心的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但他真心的方式,是杀。杀太平军,杀得越多越好。他在日记里写——“今日攻克田家镇,毙贼万余,江水为赤。”他没有觉得不妥。在他眼里,太平军不是人,是贼。杀贼,天经地义。傅善祥不知道曾国藩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天京城的压力越来越大了。湘军从西边压过来,江南大营从南边压过来,江北大营从北边压过来。三面合围,铁桶一般。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慌。她每天早上去东王府处理文书,下午去女学巡视,晚上去粥厂帮忙。她把自己分成三瓣,一瓣给东王,一瓣给学生,一瓣给百姓。她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十瓣。她写日记,写到手软。她在日记里记粮价,记米铺的库存,记粥厂的人头。她写——“今日米价又涨了。一斗米五百文。上月还只要三百文。粥厂的粮食只能撑半个月了。”她写——“学生又少了几个。我去家访,学生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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