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五年的春天,天京城里的石榴树又开花了。红彤彤的,一朵一朵的,像小火苗在枝头跳跃。傅善祥站在东王府的院子里,等着杨秀清的召见。她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是女学、粥厂、医馆、收养局的季度奏报。她把每一项都写得分明——收了多少学生,施了多少粥,治了多少病人,养了多少孤儿。每一笔账都有出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她不信数字,数字会骗人,但名字不会。名字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据。她等了半个时辰。杨秀清还在议事厅里跟几个将领说话,声音很大,隔着几道门都能听见。她在门外站着,风吹过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傅宅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傅柳写信来说,树又长高了,开了很多花,今年秋天一定能结很多果子。陈安已经会背《千字文》了,陈宁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对。她把信读了三遍,收在枕头底下。那是她的家,她回不去的家。门开了。几个将领走出来,脸色都不好看,像吃了苦瓜,眉头拧成一团。有一个看了傅善祥一眼,欲言又止,又低头走了。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跑。傅善祥没有问。她不需要问。她知道他们在说打仗的事。湘军又打过来了,江西丢了几个城,安徽告急,天京城的压力越来越大。她不懂打仗,但她懂打仗的后果。打仗要死人,打仗要烧钱,打仗要费粮。死的人,是别人的丈夫、父亲、儿子。烧的钱,是百姓的血汗钱。费的粮,是粥厂里等着喝粥的人的口粮。她不想打仗,但她知道,仗不是她不想就不打的。“傅丞相,东王请您进去。”侍从出来,侧身让路。傅善祥整了整衣襟,走了进去。杨秀清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是清军常用的那种绢本地图,上好的白绢裱在厚纸上,经纬分明,山川城池一一标注。舆图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有几处被烛火烧过,留下焦黑的痕迹。舆图上画满了红蓝的标记——红的是太平军,蓝的是清军。红色的标记已经比去年少了很多,蓝色的标记却越来越多,像蓝色的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杨秀清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他的嘴唇干裂了,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他没有剃胡子,胡茬乱七八糟地长着,像一片无人打理的荒地。“东王,这是女学、粥厂、医馆、收养局的季度奏报。请东王过目。”杨秀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不近不远。他接过奏报,没有看,放在一边。“傅善祥,你坐下来。”傅善祥愣了一下。她在东王府做事这么久,杨秀清从来没有让她坐下过。以前都是她站着,他坐着。她站着回话,他坐着听。她站着挨骂,他坐着骂。她从来没有坐下过。她在他面前,永远是站着的。今天他让她坐下,她不知道该坐还是不该坐。“坐。”杨秀清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坐上去不舒服。但她没有动。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像小时候在傅家书房里听父亲讲书一样。“傅善祥,你知道本王为什么用你吗?”杨秀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前。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不是一个粗糙的人,他的手很干净。那是一双写字的手,不是一双杀人的手。但他的手底下,死过成千上万的人。“臣不知。”

“因为你做事,不是为了本王。”杨秀清看着她的眼睛。“你做事,是为了百姓。粥厂、女学、医馆、收养局,每一件都是苦差事。不升官,不发财,还吃力不讨好。换一个人,早就不干了。你不干,没有人会说你。你是状元,你是丞相,你不做这些事,没有人敢说你一个字。但你做了。你做了三年,越做越多。你的俸银一大半贴进去了,你的衣裳三年没换新的,你的鞋底磨穿了也不舍得买一双新的。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傅善祥低下头。“臣做的,都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杨秀清忽然笑了,嘴角往一边歪着,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苦笑。“傅善祥,你分内的事是管文书。不是管粥厂,不是管女学,不是管收养局。你把天下的事都当成分内的事,你忙得过来吗?”傅善祥没有说话。她忙不过来,她一直忙不过来。但她不做,谁做?林凤祥?他在打仗。钟秀英?她只管女学。张婉如?她只管女营。没有人管百姓。百姓是被遗忘的人。太平军忙着打仗,清军忙着围城,官员忙着争权夺利,没有人管百姓。她不管,谁管?杨秀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龙案上,照在舆图上,把那些红蓝的标记照得格外刺眼。红色的标记像血,蓝色的标记像海。血会被海吞没。“傅善祥,本王今天叫你来,不是看奏报的。”他从龙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她。“你看看吧。”傅善祥接过文书,展开。是一份从清廷内部抄录来的塘报。塘报是清军传递军情的公文,用黄纸书写,盖着朱红大印。这份塘报是细作从清廷内部抄录来的,纸张粗糙,墨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曾国藩的湘军从湖南出师以来,连续攻克武汉、武昌、田家镇。清廷为此大举庆功,曾国藩声名鹊起,湘军士气正盛。咸丰皇帝大喜过望,封曾国藩为湖北巡抚,后又加兵部侍郎衔,让他督办四省军务。东南半壁江山,几乎都交给了曾国藩。傅善祥看完了,放下文书。“东王,湘军势大,天京危矣。”“本王知道。”杨秀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厚,但此刻看起来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曾国藩是个厉害角色。他不是那些酒囊饭袋的八旗兵,他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他打仗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他是为了——他以为的天下。这种人,最难对付。”傅善祥没有说话。她知道杨秀清说的是对的。曾国藩不是为了银子打仗,不是为了地盘打仗,他是为了他心中的“道”打仗。他认为太平天国是邪教,是乱贼,是天理难容的。他要替天行道。这种人,不怕死,不贪财,不受贿。这种人,最难对付。

“傅善祥,你说,太平天国还能撑多久?”傅善祥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在做事,做一件又一件的事,做一件又一件让别人活下去的事。她不敢想“还能撑多久”。她怕那个答案。她怕那个答案会让她停下来,让她再也做不下去。“臣不知道。”杨秀清转过身,看着她。“本王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本王知道,只要本王在一天,天京就不会丢。”傅善祥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他是一个倔强的人,一个不肯认输的人。即使知道前面是悬崖,他也会走下去。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不能回头。回头就是认输,认输就是死。那一天,杨秀清把户籍和粮仓也交给了傅善祥。他对她说——“天京城的百姓,交给你了。”傅善祥接过那摞厚厚的册子,行了一个礼。她没有说“臣定不负东王厚望”,没有说“臣万死不辞”。她说的是——“臣不会让百姓饿死。”这是她的承诺。不是对杨秀清的,是对那些在粥厂排队的人的,是对那些在女学里写字的人的,是对那些在收养局里抱着布老虎的人的。她不会让他们饿死。她会让他们活着。活着,就有机会。从那以后,傅善祥的担子更重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之后还要看文书、写批覆、记账目。她的书桌上堆满了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排队走过的蚂蚁。她的眼睛越来越差,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傅柳写信来劝她——“善祥,你要注意身体。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了。”她回信说——“姑姑,我没事。我还年轻,扛得住。”她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眼睛很涩,像进了沙子。她知道不是沙子,是累的。但她不能歇。她把女学从三间扩到了七间。每个女学配一位先生、一位助手、一位管事。先生教书,助手批改课业,管事管生活。她设计了课程——识字、算账、读书、写字。不教诗词歌赋,那是有钱人的消遣。她教的是用得上的东西——写自己的名字,算自己的账,读朝廷的告示。这些学问,是一个人在乱世里活下去的本钱。她把自己学到的东西教给她们,希望她们能靠这些东西活下去。她把粥厂从五个扩到了十二个。每个城门一个,按人口配给粮食。她亲自去各粥厂查访,不打招呼,不带随从,一个人去。她去的时候不看官员,不看账本,直接走到锅边,拿起勺子,舀一勺起来看。太稀的,她让加粮。太稠的,她不让减。稠了好,稠了顶饿。粮食不够,她去找林凤祥。林凤祥说“军粮也不够”,她说“军粮不够,从东王府的用度里省”。林凤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批了。她知道林凤祥不是被她的话打动的,是被她的眼睛打动的。她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林凤祥不敢拒绝。她把医馆从两个扩到了五个。大夫不够,她让钱掌柜去乡下找。钱掌柜找了半个月,带回来五个老郎中,都是逃难到天京的。傅善祥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发了口粮,让他们在医馆里坐诊。药不够,她去富户的宅子里搜。富户跑了,带不走的药材堆在库房里发霉。她让人把药材清理出来,分类、标记、登记造册。有些药材她认不得,就去找大夫请教。一来二去,她认得了几十种药材——黄连、黄芪、当归、川芎、白术、茯苓。她不给自己开药,但她给百姓开药。她把收养局从两个扩到了八个。孤儿越来越多,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子越来越多。她在天京城里找空宅子,找一间开一间。每个收养局配一位管事、两位保姆、一位先生。管事管生活,保姆管照顾,先生管读书。她给每个孩子登记造册,记下名字、年龄、来历。没有名字的,她给取一个。有一个小男孩,在城外的破庙里被发现,浑身是伤,不会说话。傅善祥给他取名叫“石头”。石头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到睡着了。她抱着石头,抱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的手臂酸了,但她没有放下。她知道,这孩子需要被人抱着,需要感觉到自己是有人要的。她把户籍也管了起来。天京城里的百姓,每家每户,几口人,做什么的,住在哪里,她都要知道。不是为了监视,是为了配给粮食。粮荒的时候,没有户籍,粮食就分不匀。分不匀,就会有人饿死。她不能让任何人饿死。她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把当天遇到的事一件一件地记下来。记满了三本日记。第一本记的是办女学的琐事——找房子、找先生、找学生。第二本记的是官场的风雨——谁支持她、谁反对她、谁在背后使绊子。第三本记的是她做过的每一件事、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她怕自己忘了。忘了,就对不起那些相信她的人。她把俸银的一大半拿出来补贴女学和粥厂。傅柳写信来劝她——“善祥,你自己也要留一点。万一哪天出事了,你总得有点银子傍身。”她回信说——“姑姑,我不会有事的。我命硬。”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她不知道自己的命硬不硬。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有人饿死。她不能让人饿死。咸丰五年夏天,发生了一件小事。那天她去女学巡视,走到第二间女学门口,听见里面有哭声。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学生蹲在墙角哭。那个学生叫阿珍,十八岁,寡妇。她的丈夫在太平军攻城的时候死了,婆家说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她在女学里读了三个月,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她很高兴,回去告诉婆婆。婆婆骂她——“写名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你写再多的名字,也变不出一个男人来。你就是克夫的命,认命吧。”阿珍不说话了。第二天,她没有来上课。傅善祥去家访,找到阿珍的婆婆。婆婆说“她不去了,她要在家干活,伺候我。她是我家的媳妇,就该伺候我。读什么书?读书能当饭吃吗?”傅善祥站在那间低矮的屋子里,看着阿珍。阿珍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傅善祥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她想起自己被李家遗弃的那天早晨,她站在江边,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没有时间难过。她要活下去。她要证明——女子不是“难养”,是不被允许“自养”。她蹲下来,平视着阿珍的眼睛。“阿珍,你想读书吗?”阿珍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添柴。“阿珍,你看着我。”阿珍抬起头,看着傅善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泪,是——不甘心。她不甘心。她不甘心一辈子蹲在灶台边,不甘心一辈子被人叫“阿珍”,不甘心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名字。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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