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事态愈发难以掌控,冲虚道长长袖一拂,沉声喊道:“好了!”

他微不可察地扫了眼卫长风,在触及他手中的十二骨时,又迅速将目光收回。

“燕云舒一事,诸多疑点还未查清——”

冲虚顿了顿,道:“改日再审!”

说罢,率先离场,将萧云海甩至身后。

“这就走了?!”

“掌门?!”

“这算什么?审到一半不审了?!”

一阵唏嘘过后,众人纷纷离场。

萧云海虽极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无他,只因他和山归差了个大境界,又或者说,在场的所有长老联起手来,才堪堪是山归的对手。

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愿意和山归撕破脸。

瞪了眼卫长风后,萧云海奋力将袖子一甩,灵力闪过,给刑台上的燕云舒松了绑,也离去了。

这下,松了口气的不止卫长风,还有柳尽欢。

眼瞧几位长老都接连离开,二人作礼:“恭送各位师叔、掌门。”

有山归做保,其他人现在自然也不敢真的拿燕云舒如何,但她脚上仍捆有缚灵锁,无法使用灵力,由冲虚亲自布下,在未查明真凶之前都不会解开,但不会限制燕云舒的行动。

她被捆得有些久了,起身时不免踉跄几下,柳尽欢向前几步,赶忙将人扶住,轻声问道:“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燕云舒微微点头,随即便和柳尽欢拉开距离,作礼道:“多谢柳师姐。”

又将目光转向卫长风,道:“多谢卫师兄。”

说罢,便转身离开,不带一丝留念。她房里还有些药,得尽快处理伤口。

燕云舒也没真的认为柳尽欢有什么信物要给她,毕竟她和那位山归道人压根没什么交情,那些话术都是用来哄骗长老罢了,三人心照不宣。

寒玉所铸的缚灵锁在燕云舒的脚踝上摇摇晃晃,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卫长风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略微失神。

待人走尽,柳尽欢一把将卫长风扯到台下,没好气道:“怎么,胆子大了?净跟顾宣学了点坏的?”

像是不解气那样,又拍了他一下:“我怎么跟你们说的!别人教内之事,外人不便插手,不便插手!”

卫长风连忙道:“此事本就蹊跷,怎能无故冤枉人?”

柳尽欢:“知道你一向看不惯这些,但崇明教和长明山庄又不是小门小派,岂能胡乱撒野?”

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低:“而且,你真当那些长老不清楚燕云舒是冤枉的吗?”

这话说得奇怪,卫长风心有所感,但还是疑惑看向对方。

柳尽欢这些年因为多次参加宗门比试,知道的自然比卫长风多些,她说:“萧继明之死,谁都怕惹祸上身。萧云海此人膝下唯一一子,便是萧继明,如今人死灯灭,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崇明教内人心惶惶,据我所知,这事查了两天,毫无头绪,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在燕云舒房里搜出了仙骨,自然而然就成了‘凶手’。”

卫长风道:“但就常理来说,她难当凶手,况且就算她是凶手,也需要证据才能用刑,仅凭一个在她房中的仙骨便如此断定真相,实非大门大派之举,此等大事,怎可潦草结案?”

柳尽欢道:“但对崇明而言,他们需要的不是真正的凶手,而是一个能尽早平息萧云海怒火的人。”

她意有所指:“燕家是曾经的仙门贵族,燕云舒父亲燕纪良天赋卓绝,轰动一时,却在十几年前成了修真界的罪人,这些年,燕云舒在崇明的待遇并不算好,罪人之女……”

罪人之女,干出这样的事,谁都不意外。

因此,即使很多人心有猜测燕云舒是否冤枉,也都不会站出来说什么,毕竟这事解决了,长明山庄就会继续和崇明交好。

在这件事上,没有人串通一气,只是顺势而为,崇明教上下却格外的默契,任由燕云舒出来顶罪。

柳尽欢话没说完,但卫长风却陡然明白了很多。

他义正言辞公然和这些长老叫板,在他们眼里,不是在匡扶正义,而是“找麻烦”。

卫长风思绪纷飞,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的那句话:

查奸佞,正朝纲,方能治国平天下。

为此,他付出诸多,却在另一个世界遇到了同样不公之事,甚至是发生在他要除掉的魔头身上。

卫长风不免沉默几许,随后说道:“修者也是人,自当以人为本,匡扶正义,守护苍生。”

他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不等柳尽欢说些什么,又问:“若无此志,为何修行?”

卫长风语气诚恳,问得柳尽欢愣了愣,她思索片刻,只说了四个字:“人各有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可大可小,或狭隘或伟大,他人无法左右。

柳尽欢不免叹了口气,她觉得她这个师弟哪儿都好,就是一根筋,转不过弯来,也容易把事情想得太过完美。

卫长风点点头,像是没问过那样,越过此事,感激道:“方才还要多谢师姐。”

柳尽欢也是一阵后怕,教训道:“你啊,胆子也太大了,谎话都没扯好也敢出头。”

柳尽欢自幼跟着山归读书问道,论模仿山归字迹,她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卫长风一现身,她便立刻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自己的师弟,再怎么样也得护着!卫长风一犯难,她就想好了对策。若没有那封临时杜撰的信,几位长老怕是不会那么容易相信。

说到这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顾宣呢?”

这件事没有顾宣的参与,柳尽欢是万万不信的。

卫长风:“回归墟去请师父了。”

柳尽欢:……好样的。

事已至此,就算是三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柳尽欢问:“师父那儿可有解释?”

卫长风摇头:“还没想好。”

事出突然,人之常情,柳尽欢可以理解。再问:“你同那些长老说的什么燕家与师父有交情,都是假的吧,为何突然帮她?甚至不惜扯出这么多谎话,连师父都用上了。”

虽说卫长风一向见不惯冤屈,但柳尽欢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卫长风想了想,答道:“小时候,爹爹娘亲去世得早,亲戚们也都视我累赘。在我最饥饿穷困之时,燕家出行,我在街上乞讨,被其他乞丐欺负。”

“一个稚童从燕家马车里扔了一块饼给我。”

修行之人,不问过去。因此,对卫长风入道前的过往,柳尽欢并不知晓。

听完这番话,她的眼中似有动容,问:“那个稚童……是燕云舒?”

卫长风:“是。”

他说得轻巧,但听者有意。

柳尽欢只觉自己勾起了师弟的伤心事,瞬间便把他的大逆不道抛之脑后,只想着自己的亲亲师弟幼时有多可怜,哪还舍得过多责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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