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在大厅里坐了四个小时。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每隔二十分钟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苏屿第三次注意到这个规律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宋野的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但他的手指在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收拢,又张开,再收拢。像是在握一个早就碎掉的东西。
苏屿没有问。他把视线收回来,喝了一口茶。白瓷杯里的水已经温了。
白雨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检查表。她看了一眼宋野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苏屿。她什么都没说,在苏屿对面坐下来,翻开检查表开始说正事。
“昨天来的那批人,初步筛查结果出来了。八个有轻微的暴露症状,头痛、畏光、情绪波动。安抚干预之后六个恢复了,两个需要再观察一天。”
“暴露症状。”苏屿重复了一遍。
“为了方便,我们对污染程度进行了分级。一级污染反应。短期暴露在污染区边缘,或者跟污染源有过短暂视觉接触。症状轻,离开污染区休息就能恢复。但如果持续暴露就会进入二级——金色线条从皮肤薄的地方显现,偏头痛加重,情感反应开始钝化。”白雨棠翻了一页表格,“二级阶段安抚异能可以干预。及时隔离加上每日治疗,线条能褪,意识能恢复。有人三天,有人两周。”
“三级呢。”
白雨棠的指尖在表格上停了一下。“三级不可逆。线条覆盖大部分身体,失去自主意识,变成木偶。安抚只能让线暂时松动,意识回不来。”
“城南避难所那些人。”
“对。”
苏屿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公告墙的方向。大厅里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通讯台的值班员在换班。一切照常。
“每个人的终态都不一样。”他说。
白雨棠抬头看着他。
“桂花路那个邻居跳下去了。城南那些人变成了木偶。北方据点的样本直接脑死亡。”苏屿的语气很平,“同一种污染,不同的结果。”
白雨棠合上检查表。“沈微明有一个说法。污染是旧神把人心里最深的东西照出来放大的结果。有人心里最深的是恐惧,被放大之后变成木偶。有人心里最深的是绝望,被放大之后跳楼。有人心里最深的是混乱,意识直接崩坏。”
她停了一下。
“所以每个人被污染之后会变成什么,在污染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苏屿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白雨棠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追问。
大厅入口那边,宋野站起来了。他走到饮水台旁边接了一杯水,端着走回来。这次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走到苏屿旁边大约两米的地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杯子,不太稳,水在杯口晃。
苏屿看了他一眼。“那边有椅子。”
宋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苏屿指的那把空椅子,没动。
“你站那儿不累。”
“不累。”
苏屿不再说了。他继续喝茶,宋野继续站着。白雨棠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她把检查表收好站起来。
“我去隔离区了。下午来给你做例行检查。”
她走过宋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杯子。“水接太满了。端稳。”
然后她走了。
宋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水面晃晃悠悠的,快要溢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那把空椅子的椅面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离苏屿大约两米。
苏屿没再看他,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基地里其他人陆续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少年。他没有跟着苏屿走,苏屿去接水的时候他坐在原地没动,苏屿上二楼的时候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但他始终待在那个的位置上,没离开。
小李路过大厅的时候看到了,走到方霁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方队,那个新来的小孩——就昨天跪苏屿那个——在大厅坐了一整天。没跟苏屿说话,就一直坐在能看到他的地方。”
方霁正在看地图。他抬了一下头。“惹事了?”
“没有。就坐着。”
方霁把视线收回地图上,沉默了两秒。“随他。”
小李走了。方霁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会儿没动,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楼梯口。从那个位置能看到一楼大厅的一角——苏屿的折叠椅和白瓷杯,以及两米外那把椅子上坐着的宋野。宋野的杯子放在椅面上,他的两只手攥着膝盖,像攥着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
方霁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那天傍晚苏屿回观察室之前,在大厅入口停了一步。他偏过头,对着身后那个跟了一整天的影子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那个位置可以坐。本来就是空的。”
宋野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那只空杯子,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苏屿到大厅的时候,那把椅子上放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热气。宋野坐在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苏屿走过来。
苏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坐下来,把白瓷杯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大厅里其他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看过来一眼,又收回去。
过了很久,宋野开口了。
“那栋楼里,我妈把我塞进衣柜。她说别出声。后来外面安静了,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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